投稿一一
遇 見 雪 堂
一一紀念東坡先生誕辰九百八十九周年
古城黃州的冬日,總藏著與東坡先生的千年之約。自宋代起,每逢農歷臘月十九這位文豪的誕辰,一場隆重的壽蘇會便會如期而至,擊鼓鳴鐘、吟誦經典,讓東坡文化在雅集里代代相傳。如今,這場已獲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盛會,正由黃岡職業(yè)大學緊鑼密鼓籌備,即將迎來蘇東坡誕辰九百八十九周年的特殊時刻。恰逢大寒節(jié)氣,黃州落下今冬第一場瑞雪,瓊花漫舞間,青云街與考棚街之間的雪堂故址愈發(fā)清晰,讓人忍不住踏雪而行,赴一場跨越千年的相逢。
元豐五年的黃州,寒梅初綻時節(jié),蘇東坡在東坡之上筑起五間茅屋。他親手將四壁繪滿雪花,任素白底色映著窗外的江風山月,取名“雪堂”。這方被冰雪意象包裹的居所,恰似他彼時心境的寫照——歷經烏臺詩案的生死劫波,昔日朝堂上鋒芒畢露的才俊,如今成了躬耕壟畝的“東坡居士”。雪堂之內,藏著他“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處世頓悟,也孕育出中國文學史上最璀璨的篇章。
初到黃州的蘇軾,帶著“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yè)轉荒唐”的自嘲與惶惑。政治上的困頓、經濟上的拮據,讓這位曾經的翰林學士一度陷入“時見幽人獨往來”的孤寂。他在定慧院的寒夜里徘徊,在安國寺的晨鐘中自省,昔日“老夫聊發(fā)少年狂”的豪邁,暫時收斂為“揀盡寒枝不肯棲”的審慎。這份看似怯懦的蟄伏,實則是大勇的開端——當世俗的刀劍相向而來,他沒有以卵擊石的莽撞,而是選擇以退為進的堅守。正如他在《賀歐陽修致仕啟》中所言,真正的勇氣從不需要聲張,“若怯”的表象下,是“泰山崩于前而色變”的定力。他接受了團練副使的閑職,在朋友相助下開墾東坡,“作陂種稻,勞苦之中亦自有樂事”,把朝堂的失意化作田壟間的踏實,這份向生活低頭的“怯”,正是直面困境的大勇。
雪堂的落成,讓蘇軾真正在黃州扎下根來。他在這里“身耕妻蠶,聊以卒歲”,與農夫為鄰,與漁樵為伴,昔日指點江山的文人,如今能辨識稻菽優(yōu)劣,通曉桑麻種養(yǎng)。他在《東坡》詩中寫道:“雨洗東坡月色清,市人行盡野人行。莫嫌犖確坡頭路,自愛鏗然曳杖聲?!?這份安于鄉(xiāng)野的恬淡,看似愚鈍,實則是大智的彰顯。他不再執(zhí)著于“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而是從黃州的山水人文中汲取智慧——長江繞廓的壯闊讓他心胸開闊,好竹連山的清翠讓他心境澄明,赤壁磯頭的亂石驚濤讓他思接千古。與友人陳慥的交往中,他寫下“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無意間創(chuàng)造“河東獅吼”的成語,這份亦莊亦諧的調侃,正是大智若愚的通透。他不再糾結于自身的遭遇,而是以“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從容,接納命運的所有饋贈,這份“難得糊涂”的豁達,比任何針鋒相對的辯駁都更有力量。
雪堂的燈火,照亮了蘇軾的創(chuàng)作巔峰。在黃州的四年零四個月里,他在這里寫下七百多篇詩詞文賦,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豪邁,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哲思;從“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的憤世嫉俗,到“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的自強。這些作品之所以震古爍今,正因其中藏著“大智若愚”的通透?!冻啾谫x》中,他借主客問答消解人生無常的悲戚,以“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的洞察,將個體的渺小融入天地的永恒,這份不事張揚的智慧,比任何雄辯都更具穿透力?!饵S州寒食詩帖》里,他以“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的質樸筆觸,寫盡生活的困頓,卻在筆墨流轉間透出不屈的風骨,這份“看似平淡卻奇崛”的創(chuàng)作,正是大智若愚的極致體現。他創(chuàng)造的“滄海一粟”“取之不盡”“逝者如斯”等成語,看似信手拈來,實則是生命智慧的沉淀,如同雪堂四壁的冰雪,看似樸素,卻能映照天地萬象。
雪堂之外,黃州的山水人文與蘇軾完成了最深沉的交融。他與漁樵閑話,從“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的慨嘆中悟透世事;他與僧人論道,在“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的哲思中接納缺憾;他與百姓共生,從“長江繞廓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的體察中品味平凡。這份“把自己當成黃州本地人”的融入,看似是放下身段的“愚”,實則是通達世情的大智。他不再是那個鋒芒畢露的朝堂才子,而是成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曠達居士。雪堂的冰雪,洗去了他的躁氣;黃州的山水,滋養(yǎng)了他的靈性;民間的煙火,沉淀了他的智慧。
遇見雪堂,是蘇軾的幸運,也是中國文化的幸運。這座看似簡陋的茅屋,見證了一位文人從困頓到超脫的蛻變,也詮釋了“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真正內涵。所謂大勇,不是橫刀立馬的莽撞,而是直面困境的從容;所謂大智,不是鋒芒畢露的聰慧,而是藏鋒守拙的通透。蘇軾在黃州的歲月,以“愚”的姿態(tài)生活,以“怯”的方式處世,卻在文學與人格上達到了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千年之后,雪堂的冰雪早已消融,但蘇軾留下的智慧仍在流傳。當壽蘇會的鐘聲再次在古城回蕩,當各地“蘇粉”循著文脈而來,這場跨越千年的文化之約愈發(fā)鮮活。當我們在世事沉浮中奔波,在功名利祿中迷失,不妨回望黃州的那方雪堂——那里藏著最樸素的生存哲學:收斂鋒芒,方能行穩(wěn)致遠;接納平凡,方能成就不凡。這,便是蘇軾用四年零四個月的黃州歲月,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饋贈。
文/戴 志
黃州教育文化博物館供稿
2026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