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涇陽籍著名作家白描
《涇陽的村子，我走過近半》
先登《人民日報》再入《新華文摘》
故鄉(xiāng)故事成全國關注焦點
網(wǎng)友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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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描：涇陽的村子，我走過近半
這些年，我在老家陜西涇陽盤桓的時光多一些，大半光陰都消磨在了村落之間，蹲在田埂上聽老人講舊年的收成，伏在村委會桌前抄褪色的族譜，揣著筆記本打撈鄉(xiāng)村的陳年舊事，不知不覺間，筆記已攢下七大本。我有一個心愿：在接下來的幾年里，踏遍涇陽的每一座村莊。因為這里，藏著我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是我靈魂深處最堅實的根脈所在。
曾在《天下第一渠》里，我寫下過這樣的感悟：青春歲月里，當苦悶如影隨形，是故鄉(xiāng)賦予我前行的勇氣?！斑@里生我養(yǎng)我，祖宗長眠于黃土之下，生命的臍帶與這片土地緊緊相連。只要踏上這片土地，鄉(xiāng)情與親情便會如輕柔的春風，將你溫柔包裹，那是世世代代傳承交織而成的情感紐帶，蘊含著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足以抵御所有的彷徨與迷茫?！卑喙獭栋谆⑼ā氛f村莊：“一家有吉，百家聚之。”村子，便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存在。自你誕生于此，它便如同無形的絲線，將你的靈魂緊緊拴住，讓你一生都無法割舍。
涇陽擁有214個行政村，797個自然村，我已走過近半。早年在故鄉(xiāng)時，我去過不少村子；近些年回鄉(xiāng)，我又尋訪了許多未曾涉足的村落?；氐焦枢l(xiāng)，最讓我感慨的，是農(nóng)村發(fā)生的巨大變化。有些村莊，變得難以辨識，有些干脆直接“農(nóng)轉非”——村民轉成了居民戶。大姑媽家表姐出嫁的皮劉村，搖身而成為茯茶鎮(zhèn)。老夯土墻外，包裹上了新青磚，舊日的澇池填了細石，成了穿街過巷的流動水景，錦鯉在水里游，恍惚是把當年的月光也馱在了背上；舊茶坊的幌子，換成了亮堂的燈箱，老茶人坐在八仙桌前，向游客們講述著茯茶“堆渥”的奧秘、“發(fā)花”的訣竅，還講縣前街駱駝巷里，西域 “駱駝客” 用胡語討價還價的熱鬧。曾經(jīng)冷清的村落，如今成了熱鬧非凡的旅游景區(qū)。三姐曾工作的雪河獸醫(yī)站，建在武寨府墚上，有敞亮的院子，高大的核桃林，如今土墚被夷為平地，核桃林不復存在，坡下公路兩側已建起商業(yè)街，沿街商鋪鱗次櫛比。漢堤洞，更讓我感慨，這里曾是漢代白渠“枝瀆出焉”的地方，《水經(jīng)注》里都有濃墨重彩的一筆，當年掏渠堆起的土墚，宛如一條巨龍，“龍頭”上有廟宇，還有老干皴皺虬枝如鐵的蒼柏，二月二廟會的戲聲、狗攆兔的吆喝聲，幾里外都聽得人心潮彭拜。而如今“龍頭”被削平，柏林消失不見，大渠改線，舊渠道成了村中心街道，世事變遷，真應了“陵谷滄?！彼淖?。
村落，是農(nóng)耕文明最為鮮活的載體。它以宗族為根基，蘊藏著數(shù)千年的生產(chǎn)生活方式、道德倫理與民俗風情，這些珍貴的記憶，比文獻、考古資料更為真實可感。然而，隨著工業(yè)文明的推進、城鎮(zhèn)化的加速，“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的詩意圖景，如今只留存于詩人的吟詠之中。
但這“變”，并非全然是失落。去年深秋，我回老家三渠，路過大寨村。那里是鄭國渠故道，而今立起了藍白相間的廠房——德普賽科精密計量設備產(chǎn)業(yè)基地。曾經(jīng)扛著鋤頭種莊稼的村民，如今穿著藏青色工裝，指尖在德國引進的儀器面板上起落，屏幕上的參數(shù)跳動，倒像是把當年侍弄莊稼的細心，都挪到了精密制造里。涇陽最大的村莊社樹村，明清兩代涌現(xiàn)出聞名遐邇的陜商巨賈，恒昌堂掌門人姚正元與林則徐的一段交往，成為了流傳至今的美談：因虎門銷煙被革職流放新疆的林則徐，途徑陜西時水土不服，身患痢疾，服藥無果，后飲用姚家的茯茶得以痊愈。待林則徐后來出任陜甘總督時，特意到?jīng)荜柹鐦浯蹇赐φ橐翌}寫對聯(lián)：“善為至寶一生用之不盡；心作良田百世耕之有余?！鄙鐦浯逶ㄓ懈叽笪《氲某菈Γ缃耠m大多坍毀，僅剩下很短一段得以保留，但村里人將其當作珍貴的文物，悉心保護著。而與這段城墻一同屹立在藍天下的，是“陜西省千萬工程示范村”的標牌。社樹人以黨建為引領，積極推進“五大振興”，在產(chǎn)業(yè)上構建了“果畜菜+農(nóng)文旅”多元產(chǎn)業(yè)體系，種了3000多畝甜柿園，辦了奶山羊養(yǎng)殖場，還開了4座木屋民宿、35座關中小院。與時俱進地為“心作良田，善為至寶”的準則和信條填充了新的時代內(nèi)涵。中張鎮(zhèn)的陰郭村，明崇禎年間的石碑還立在村口的碑樓下，碑上的字已然漫漶，旁邊的石獅仰面朝天，可轉過碑樓，就是嶄新的文化廣場：籃球場的地面锃亮，健身器材泛著金屬的光，彩色文化墻上畫著“二十四孝”的圖景。廣場東側是村史館，墻壁上掛著騾馬的擁脖、耕地的牛軛，展柜里擺著早先的地契、帳簿，還有當年記工分的本子。老人們帶著孫兒來，給他們講述“二牛抬杠”“麥收三十八場雨”“工分”這些往昔的故事。村南早年涇河水總是泛濫的灘地上，如今建起了熱帶觀賞魚養(yǎng)殖基地，紅龍魚、金龍魚已不稀罕，連亞馬遜流域“淡水皇后”藍鉆、鴿子紅等名貴品系也一應俱全。村里的自樂班唱著秦腔，村口空場上大媽們跳著廣場舞，古風與新潮、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新舊日子就這樣自然而和諧地串連在了一起。
橋底鎮(zhèn)的康大食品產(chǎn)業(yè)園，也讓我心頭涌起一股暖意。產(chǎn)業(yè)園搞畜禽深加工，周邊500多戶農(nóng)戶跟著養(yǎng)奶山羊，用的是現(xiàn)代化溫控棚，手機上就能看棚里的溫度、濕度，可到了“二月二”，農(nóng)戶們還是會炒豆豆，給產(chǎn)業(yè)園的工人送一把。車間里的預制菜，按二十四節(jié)氣調(diào)食材：清明做薺菜團子，加些蝦皮進去；秋里包蘿卜餡餃子，切好的蘿卜要加“十三香”，先在鍋里燷一下；冬至做羊肉臊子，要用本地的羯羊肉，燉足三個時辰，肉爛湯濃。廚師長說：“機器能提高效率，可老味道不能改，改了就不是涇陽人的飯了?！?/span>
涇河出山口的泉水群，派上了新用場。清代為避免涇河泥水淤渠，推行“拒涇引泉”灌溉農(nóng)田，如今這些泉水順著管道，流進了怡寶OEM純凈水基地，年產(chǎn)50萬噸的純凈水貼著“涇陽水源”的標簽，送往陜甘寧百姓家中。車間外的河岸，幾棵老柳樹一如往昔，春天的嫩綠是初生的雀躍，秋日的金黃是沉淀的溫柔，四季各有風景。
我走過的每一個村子，都有著說不盡的故事。王浩村出了赴朝英雄蔡興海，如今村里的年輕人，有的在環(huán)通特種設備新材料項目當技工，有的在村里的葡萄園里搞種植，說起蔡興海在戰(zhàn)場上“冷槍冷炮”殲敵的事跡，眼里還閃著光——英雄的精神，從來不是掛在墻上的照片，是年輕人干事創(chuàng)業(yè)的勁頭。斗口于村是于右任的故鄉(xiāng)，相鄰的莊頭村思恭小學、花馬村宗海小學，都是于右任當年創(chuàng)辦的，于右任親筆題寫的校牌雖已斑駁，可“敬教勸學”遺訓猶在耳邊，孩子們瑯瑯的讀書聲，恰是對先輩最好的回應?？阪?zhèn)長街村，據(jù)乾隆朝陜西巡撫畢沅考據(jù)是黃帝鑄鼎處，有游客來參觀，村人會搬出舊縣志，指著上面的記載講黃帝鑄鼎、御龍升天的傳說，言談中充滿作為炎黃兒女的自豪。
《詩經(jīng)》里寫涇水之畔“乃埸乃疆，乃積乃倉”，涇陽作為周秦漢唐的京畿首輔，早就是“天下糧倉”。當年的村落里，社火能鬧三天三夜，戲班能唱到月上中天，秦商的駝隊從這里出發(fā)，把涇陽的茯茶、布匹賣到西域，再把藥材、皮貨馱回來；如今的涇陽，富足換了新賽道：普利美空天裝備項目年產(chǎn)值超8億，中化藍天新材料項目若落地年產(chǎn)值將達15億，工業(yè)畝均產(chǎn)值從2023年的180萬元/畝漲到2025年的250萬元/畝。該變的變了，不該變的，還留著原汁原味：涇陽茯磚茶的金花依舊璀璨，泡在水里能析出琥珀色的湯；飯館里的水盆羊肉，還是肉爛湯清、肥而不膩，撒上一把香菜，就是最地道的涇陽味；漢子們吼秦腔，依舊高亢激昂、粗獷豪放，能把胸腔里的熱血都吼出來。
故鄉(xiāng)人素來溫良寬厚，從不排外。山東莊、山西莊、河南窯、湖北車文，這些村名一聽就知道是移民村。當年外省人逃難來涇陽，故鄉(xiāng)人敞開了門，給他們分地、幫他們蓋房，一起開荒，一起種地，日子久了，外鄉(xiāng)話變成了涇陽腔，外鄉(xiāng)的習俗也融進了本地的日子。這種 “接納”，是孔孟 “仁者愛人” 的底色，是張載關學 “民胞物與” 的胸懷，它刻在涇陽村落的變遷里，也照亮了今天的路：通用凈水項目作為涇陽首個外資項目，把德國的技術帶到這里，產(chǎn)品不僅供應西北市場，還通過 “一帶一路” 賣到了國外；臨空產(chǎn)業(yè)園引進了12家企業(yè)，本地的、外地的、外資關聯(lián)的，大家湊在一起搞研發(fā)、做生產(chǎn)，就像當年移民村的人們一起開荒那樣齊心。故鄉(xiāng)人懂：守護傳統(tǒng)，不是抱著過去不放，而是把傳統(tǒng)里的好東西留??；開拓新路，不是把根丟在身后，而是帶著根去闖未來。
村落，是農(nóng)耕文明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遺產(chǎn)。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當我們回望村落，便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根在何處。這根，不是頹圮的地窯、消失的土墚，也不是裝在玻璃柜里僅供參觀的老物件，而是流淌在血脈里的文化密碼，是生活中藏著的精氣神——是林則徐聯(lián)里的“善”，是于右任校牌上的“恭”，是涇河水里養(yǎng)人的溫，是秦腔里吼出的剛。它讓涇陽的村落，既能在甜柿園里摘得豐收，也能在精密車間里造出榮光；既能在民宿小院泡一壺老茯茶，也能在臨空產(chǎn)業(yè)園里鏈接世界。
熟悉的村落，早已改變了模樣，可在這陌生的景象里，卻藏著熟悉的根——是土地的氣息，是文化的脈絡，是刻在基因里的堅守，也是向未來生長的勇氣。把這些記憶好好珍藏，把這份鄉(xiāng)愁穩(wěn)穩(wěn)留住，把這根深深扎穩(wěn)，它定會在時代的土壤里，長出更壯的枝芽，開出更艷的花，讓涇陽的村落，在歲月的長河里，既不迷失來路，更能奔赴前程。
2025年10月30日于課石山房
作者簡介
About the author
白描，作家，教授，文學教育家，書法家，玉文化學者。曾任魯迅文學院常務副院長，中國玉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兼玉雕專業(yè)委員會會長?，F(xiàn)任中國作協(xié)作家書畫院執(zhí)行院長，中國玉文化研究會佛造像藝術專業(yè)委員會會長。兼任中國傳媒大學、對外經(jīng)貿(mào)大學、延安大學等高?？妥淌?，中國藝術品交易所高級顧問，中工美藝術品拍賣有限公司高級顧問，河南鎮(zhèn)平玉文化產(chǎn)業(yè)發(fā)展顧問，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文化北?！苯ㄔO高級顧問，陜西師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駐院作家。
著有《天下第一渠》《蒼涼青春》《荒原情鏈》《秘境》《人獸》《恩怨》《被上帝咬過的蘋果》《人?狗?石頭》《飛鳳家》《筆架山上的丹陽（五卷本）》等作品。編著大型紀實圖文集《鐵證——日本隨軍記者鏡頭里的侵華戰(zhàn)爭》。文學論著有《論路遙的小說創(chuàng)作》《作家素質論》等。擔任電視連續(xù)劇《遭遇昨天》《圣水觀》《賣硯》編劇，擔任大型電視政論片《中華魂》總撰稿。擔任多屆“中國玉器百花獎”評委，主編多屆《中國玉器百花獎獲獎作品集》并擔任藝術總鑒評。玉文化論著有《翡翠中華》《玉演天華》《中華文化的尊榮徽徵》《法界圣光 大妙殊勝》《傳統(tǒng)工藝美術的文化自覺與價值實現(xiàn)》《掀起你的蓋頭來》等，出版《課石山房墨存——白描書法作品集》。書法作品多次在全國書畫展中獲獎，在浙江舉辦個展《白描書法作品展》。
作品曾獲全國優(yōu)秀報告文學獎，并多次獲得十月文學獎、人民文學獎、大地文學獎、柳青文學獎、陜西省“五個一工程”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