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夢沉酣待春醒
文/李咸化(山東濟南)
冬日的雪,總帶著一種讓人沉靜的魔力。它落得無聲,卻能覆蓋天地間所有的棱角,把喧囂揉碎在素白里,仿佛在說:“這一場夢,不必急著醒來?!?于是我們便心甘情愿地枕著雪聲入夢,在風的微醺里,做一場關于山川與溫柔的長夢。
夢里該有這樣的場景:不必是雕梁畫棟的深宅,只一間依山傍水的小屋,窗臺上擱著半杯殘茶,檐下懸著一串風干的梅枝。推窗便是茫茫雪原,遠處的山如沉睡的巨獸,覆著厚厚的雪被,近處的湖凍成了一面鏡子,映著流云的影子緩緩移動。沒有汽車鳴笛劃破晨曦,沒有郵件提示音擾亂心緒,只有松濤在風里哼著古老的調(diào)子,偶爾有幾只麻雀落在枝頭,抖落一片雪,驚起細碎的聲響,旋即又歸于寂靜。
這讓我想起元代畫家黃公望的《九峰雪霽圖》。紙本水墨里,群峰被雪覆蓋,只剩寥寥幾筆勾勒出山的骨相,留白處皆是茫茫雪意。沒有亭臺樓閣的繁復,沒有車馬舟楫的喧鬧,只有山川自有的靜默莊嚴。據(jù)說黃公望畫這幅畫時已近八十,歷經(jīng)世事浮沉,終于在筆墨里尋得一份安寧。他筆下的雪,是洗盡鉛華后的通透,是看透世事后的從容——正如我們夢中的雪,剔除了所有冗余,只留下最本真的天地。
夢里該有琴棋書畫的閑趣。不必是名家雅集的盛景,只三五知己圍爐而坐,炭火噼啪地跳著,映得人臉上暖融融的。有人撫琴,琴弦震顫間流淌出《梅花三弄》的清越,琴音繞著雪粒飛舞,落在梅枝上便凝住了;有人下棋,黑白子落在棋盤上,輕叩聲與窗外落雪的簌簌聲相和,輸贏早已看淡,只圖指尖與時光的廝磨;有人展紙潑墨,筆鋒在宣紙上游走,或畫一枝傲雪的梅,或題幾句隨性的詩,墨香混著雪氣,釀成最清冽的酒。
想起清代李漁在《閑情偶寄》里寫冬日生活:“圍爐聚首,迭為賓主,其為樂也,勝似王侯。” 他說深冬宜“靜坐”,宜“讀書”,宜“與知己談天”,這些在夢里都成了真。沒有案牘上堆積的公文,沒有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我們可以像古人那樣,把時間掰成細屑,一點一點品咂??礌t上的水慢慢燒開,聽雪落在窗紙上的輕響,任思緒隨著琴音飄向遠山,這般閑逸,是塵世里難得的奢侈,卻在夢里俯拾皆是。
夢里總該有彼此的身影?;蛟S是并肩走在雪地里,腳印深淺交錯,延伸至不想象的遠方;或許是同坐檐下,看雪花在睫毛上融化,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從晨霜未消到暮色四合;或許只是默默相對,一杯熱茶在手中傳遞,暖意從指尖流到心底。這世間的美好,從來不是孤絕的風景,而是有人與你共賞風雪,有人與你平分歲月,有人與你磋商詩文寫作。
就像明代張岱在《湖心亭看雪》里寫的:“獨往湖心亭看雪……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原本是孤往的看雪人,卻在湖心亭偶遇知己,三杯酒下肚,雪再大,夜再寒,也有了暖意。我們的夢里,也該有這樣的遇見——不必相識已久,不必言語相通,只一個眼神,便知彼此都懂這雪的溫柔,這夢的珍貴。
這場雪夢要做多久?直到東風解凍,雪水順著屋檐滴成串,敲醒沉睡的土地。那時推開窗,該是另一番景象了:墻根下的草芽頂破凍土,怯生生地探出頭;院角的桃樹鼓出花苞,像綴滿了胭脂粒;遠處的湖面化開一道裂縫,春水汩汩地涌,帶著冰碴兒奔向遠方。恰如葉紹翁筆下“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春天從不會遲到,它藏在雪的懷抱里,等我們從夢里醒來,便鋪天蓋地地涌來。
醒來后,該帶著夢里的暖意活下去。在晨光里煮一碗熱粥,在暮色里點亮一盞燈,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不為瑣事糾纏,不為過往煩憂,讓心境如春水般清澈明朗。就像雪融后的大地,縱然經(jīng)歷過嚴寒,也依然能孕育出新的生機。
所以,不必急著從夢里掙脫。讓雪再落一會兒,讓風再吹一會兒,讓我們在這溫柔鄉(xiāng)里多待一會兒。待夢醒時,揣著滿心的暖意走向春天,走向那些注定要遇見的美好。畢竟,人都盼好,春天美好,前程美好!
愿我們:雪落時心安,風起時無憂;以清歡下酒,度此生春秋。這夢,這雪,這人間,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