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 大 發(fā)
窗玻璃凝霜時,才驚覺寒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霜不像北風那般莽撞地拍打窗欞,倒像母親當年納鞋底的針,細而尖,悄無聲息地順著褲腳往上爬——先是腳踝泛酸,接著涼意沿骨縫漫過膝蓋、攀上腰背,最后在后頸那道褶子里停駐。一轉身,便在鏡中撞見了自己。
鏡子從不說謊。里頭的人,七十四歲了。皮膚松垮垮地垂著,不像水果攤上油亮的蜜橘,倒像屋檐下風干多年的陳皮。日子是雙極有耐性的手,一絲一縷抽走了體內(nèi)的水分與甜意,只余下這皺巴巴、透著清苦的殼。褐斑在皺紋的溝壑里蔓延,像一張未標注的地圖——年輕時未抵達的遠方,如今都以這沉默的暗褐色,在臉上安了家。頭發(fā)稀疏,每一根銀絲都仿佛挑著枚細針,不扎皮膚,卻扎眼。
身子是真老了。每日起床,膝蓋“咔噠”一響,像舊門合頁轉動;端茶杯時,手會不自覺地晃,茶漬在杯口積出一圈深褐的年輪;爬三層樓得停下喘氣,胸口像壓著吸飽水的棉花,悶得發(fā)慌??晒值氖?,胸膛深處總窩著一小團火——不旺,也不燙,不是灶里噼啪作響的柴火,倒像埋得很深的炭,只在后半夜被尿憋醒、聽見窗外風卷落葉的間隙,才幽幽醒轉,用那點殘存的溫熱,一遍遍、耐心地舔著心口最軟的地方:想再寫篇文章,想回鄉(xiāng)下摸摸老槐樹皸裂的皮,想把箱底發(fā)脆的舊稿紙拿出來,對著光一字一字地改……
這些念頭,像被溫水泡開的干棗,軟軟地脹著,卻有沉甸甸的分量。翻來覆去時,能聽見血液淌過耳廓的極細聲響。
總以為活到這歲數(shù)該“通透”了,像深秋的潭水,波瀾不驚,倒映天光云影,也照得見水底沙石。如今才明白,歲月更像一把鑿子,能在皮肉上刻出千溝萬壑,卻照不清心里那座彎彎繞繞的迷宮。前幾日翻出舊筆記本,牛皮封面磨破了邊,掀開泛黃脆硬的紙頁,一股陳年霉味撲面而來。目光落在那行力透紙背的字上——“要做時代的弄潮兒!讓文字像驚雷炸響!”——指尖莫名一顫。那股年少的意氣,隔著近五十年的風塵,竟依舊滾燙。不覺丟人,字糙些怕什么?驚的是,五十年像失控的列車呼嘯而過,窗外風景糊成一片,而自己竟像還在原地打轉:年輕時退稿會失眠整夜,如今寫不出滿意的段落,照樣半夜坐起,在黑暗里默默點煙;年輕時聽不得半句批評,如今逆耳的話進來,心里那堵熟悉的墻依舊無聲壘起;年輕時癡想的“傳世之作”,這根刺竟原封不動,扎在七十四歲的心上。
原來所謂閱歷,剝開被時光磨得溫潤光滑的“果肉”,里頭的核不過是“重復”——把同樣的天真、撞過的南墻、抱著的執(zhí)迷,用更從容、甚至更理直氣壯的模樣,再經(jīng)歷一遍。比如現(xiàn)在收到退稿信,能笑著對人說“編輯不懂我”,轉身關上門,卻把稿子改了又改。
溫柔的諷刺就在這里:總以為自己一路披荊斬棘,征服了歲月;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是歲月用這循環(huán)往復的軌跡,悄悄征服了一個文學的癡迷人。
所以,對那些太過“篤定”的姿態(tài),尤其是面對文字時,我越來越警惕。
這輩子見過不少文人。有人把自己的字句當寶貝,對別人的筆墨卻不屑一顧——文章非得裱在廳堂最顯眼的地方,見人就指:“這是我最好的”;別人的書隨手丟在角落,翻都不翻就說“沒意思”。寫作本是孤身往心里墾荒,是一場沉默的苦役,像站在野地里,手里只有一把鋤頭,一鋤一鋤下去默默耕種。可偏偏有人剛墾出一小塊薄地,開出幾朵稚嫩的小花,就急著摘下來扎成束,逢人便遞過去:“香不香?美不美?”眼神灼灼的,像捧著自己活蹦亂跳的心。如今想起那些接花人臉上客套、眼里卻無溫度的笑——那笑容背后的空曠與寂靜,比任何質問都更壓人。
至于出書,有時更像一場大家心照不宣的幻覺。前陣子,一位作家恭恭敬敬送來他的新集子,燙金封面上印著他神采飛揚的大照片。翻開書頁,撲鼻是甜膩的詞兒:“歲月靜好”“淺笑安然”“心靈的港灣”……句子裹著厚厚的糖衣,甜得齁人,里頭卻是空的。他坐在我對面,眼睛亮亮的,身子微微前傾,等著我醞釀好的夸獎。我能說什么?真話是冬天里的冰碴子,會扎破那層脆薄的糖衣;假話是溫吞的油,只會讓他在虛幻的暖意里醉得更深。在這近乎窒息的沉默里,我不由想起床底舊紙箱里的那些文章——它們正在時光里慢慢發(fā)霉、變黃。我也曾因為幾篇變成鉛字的文章、幾句客套的恭維,就覺得腳下生云,仿佛摸到了“不朽”的邊,連吃飯時腦子都繞著“下次一定要寫得更好”打轉。如今站在七十四歲的崖邊回頭看,才徹骨明白: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文字,怎能指望它比這身日漸枯萎的皮囊活得更久?
最耐人尋味的是一次“懷舊”的聚會。一屋子文人窩在茶館包間,嗑瓜子、剝花生,茉莉花茶的香與被打撈過無數(shù)次的往事纏在一起:“當年我在文工團,可是臺柱子!”“某某大作家親口說我有天賦!”“記得那次筆會嗎?喝到天亮,全都趴下啦!”……聲音摞著聲音,人人都在奮力打撈“存在過”的浮標,仿佛那些遠去的名字、定格的瞬間,是抵擋眼下虛無的最后一道壩。我卻也泡在這喧嘩的暖流里,跟著點頭、附和,在集體記憶浮華的溫熱中,忘了自己是誰。
散場后,一個人走進深冬的夜,冷風像醒酒湯,劈頭蓋臉澆下來,混著路邊烤紅薯的甜香與汽車尾氣的濁味。心跳忽然像擂鼓般撞著胸口:這輩子,除了這些終將散去的熱鬧回聲,到底還剩下什么?是箱底發(fā)霉的舊稿?墻上日漸黯淡的獎狀?還是別人口中那客氣而疏遠的“老師”二字?
前幾日收拾東西,翻出半袋深秋時和老友老李在公園撿的銀杏果。果殼都裂了縫,露出里頭褐黃的芯子,像老人豁了牙的嘴。老李不光愛寫點東西,還喜歡擺弄這些,說把銀杏果埋進花盆,說不定能長出小樹苗——他總是這樣,對什么都存著點不實際的盼頭。可撿完果子沒幾天,他就住了院。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輕輕握手時,手背上的老年斑比我的還密,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血管微弱的跳動?!拔覀冞@些人啊,”他氣若游絲,字字卻清晰,“年輕時沒闖出什么名堂,老了,倒總想在死水潭里,掀起點屬于自己的浪花?!边@話像在冰水里浸透的針,準準扎進我心口最軟、最怕疼的地方。是啊,老到這份上了,該淡泊了,為什么心里那點不甘的余燼,總被“虛名”“浮利”的風,吹出猩紅灼痛的火星?
恍惚間望向窗外,樓下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往下飄,那么從容,像在跳生命最后一支寂靜的圓舞。它們在春風里探過嫩芽,在夏日的華蓋下青郁,在秋風里也披過金黃橙紅的衣裳,如今卻安然落進大地的懷抱。老樹只是靜靜站著,不在乎哪片葉子曾經(jīng)鮮亮奪目,不介意飄落的弧線是否優(yōu)美,它只是活著,長葉、落葉、再長葉,把蔥蘢與凋零都當成自然的呼吸。
此刻,我的心忽然和窗外的樹通了。心里某個堅硬的角落松動了。或許,“老”所給予的清明,不是練就一雙能看穿一切幻象的鷹眼,而是終于學會和那些看不破的迷障、和那簇幽微卻不肯熄滅的暗火安然共處。像樹容得下每一片葉子,任它早落晚凋,都飄然歸根;像大地容得下每一個長夜,不管多黑,都靜靜等天亮。
看不破為什么還想寫?那就寫吧。
看不破為什么還在意別人的眼光?那就在意吧。
看不破為什么還是不甘心?那就不甘心吧。
不必逼自己“放下”,不用求“通透”。只要還能和這些迷障、不甘、軟弱的念想平平安安地住在同一副身子里,就好。
陽光悄悄漫過陽臺,爬上舊書桌,把我皺巴巴的手背照得微微透亮——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像古老地圖上隱秘的河脈,隱約浮現(xiàn)。剛寫下的字跡在光里很快干透、收縮,變成“存在過”的證據(jù)。人老了,或許也該在生命的文火慢熬里,熬出一點真正屬于自己的、靜默的結晶——它不是別人眼里的風光、嘴里的名聲,也不是任何能展示、能標價的東西。它或許就是某個清晨,終于能坦蕩而平和地看著鏡中這橘皮似的身子,不嫌它皺,不在意它老,對自己、也對歲月輕輕說一句:“這輩子,雖沒見過多大的天地,沒走到想去的遠方,沒經(jīng)過驚濤駭浪,也沒立下什么值得刻下的功,但至少,提筆時是真心與文字對話,結交時是真心相待,過日子,是真心在過?!?/div>
這大概就是一個普通人在歲月盡頭,能為自己守住的最后一處體面地盤:不騙自己,不辜負自己。
如今,七十四歲的我覺得時間不再是射向未知的箭,而是一片緩緩沉落的葉。我不再問生命還剩下什么,終于懂了:生命從未真正奪走什么,它只是以巨大而溫和的耐心,把所有喧嘩——青春的爭吵、成功的歡呼、失敗的哭泣——最終都變成了寂靜。
窗外的葉子,落就落吧,落下來能肥土。
我這身橘皮,皺就皺吧,皺是歲月給的、獨一無二的勛章。
心里那簇暗火,如果還愿意幽幽地燒著,就讓它靜靜地燒吧——燒著,就證明,我還真切地活著。
作者簡介
喻大發(fā),網(wǎng)名“草根”,1952年出生,武漢市新洲區(qū)人。一個喜歡涂抹文字,在自娛自樂中陶冶情操的農(nóng)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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