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粥里的歲月
鐵七師 余開華
當歲末的幽謐在碗沿凝成第八圈年輪
陶土深處傳來星斗挪移的悶響——
五谷推開各自的紀元
在沸水中交換身份文牒
看這慢火熬煮的編年史：
赤菽從《詩經(jīng)》“隰有苓”的章句里起身
黃黍還沾著漢墓陶倉的遺穗
糯米腹中藏著未拆封的節(jié)氣
蓮子端坐如坐化的舍利
苦芯里供奉整座東林寺的月光
母親以棗木勺撥動陰陽交界
雪從周鼎饕餮紋上撲簌而下
穿過三千年未熄的香火
飄作牧女掌心那碗
喚醒菩提的乳糜
臘祭的火光在灶底復燃
祖先的姓氏隨蒸汽攀升
于窗欞凝成新的星圖
我們吞咽的是液態(tài)的紀傳體——
紅棗在漩渦里修訂《荊楚歲時記》
桂圓甜味中浮出嶺南貢船的帆影
花生炸裂時迸出
萬歷年間墾荒的脆響
所有離散的，皆循著甜香的軌跡
向溫熱的圓心聚攏：
戍卒懷里的黍餅
閨秀袖中的杏仁
逃荒者陶缽內(nèi)
沉了又浮的月亮
此刻冰糖正在分解千年積雪
弟弟的生日燭火
與佛前青燈在蒸汽中相認
二十三顆蓮子暗合
廿三史熬煉的澄明
陶碗持續(xù)收編潰散的時間：
“讓臘日的寒峭反哺春之根系
令祭祀的肅穆轉(zhuǎn)為家常暖意
教每粒迷途的粟
找到族譜上發(fā)光的坐標
在歲月的河床里
淘洗出永恒的安暖”
碗中漸稠的何止是粥？
是社稷壇散落的五色土
在瓷碗里重新黏連版圖
是末代帝王未嘗的甜
正滲入尋常煙火
青銅簋簠的銘文在沸湯中融化
析出楷體的“安”
與隸書的“暖”
當?shù)诎丝|晨光楔入粥的肌理
我們啜飲的
是粟黍稻稷聯(lián)袂書寫的
一封長達三千年的
仍冒著熱氣的
家書
責編：檻外人 2025-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