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妹(微小說)
文/劉正雙(湖北)
生活很苦,自己加糖,最后的期待,叫未來可期。在我南漳之行之后,對這句話有了異乎尋常的感悟。
那天,我隨市作協(xié)部分作家、詩人到南漳采風。車出襄陽一路往南,不久進入南漳地界,車窗外目至所及,盡是崇山峻嶺,郁郁蔥蔥。上午七點三十分,我們一行人到了集合地點,分散自由活動。此時,晨霧如煙,緩緩流淌,遠山近樹若隱若現(xiàn),如入仙境一般。
我們拾級而上,邊欣賞這美麗的風景,邊在內(nèi)心醞釀構思。在一個轉彎處,只見幾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穿著有些破舊的衣衫,各自背著一個巨大的背簍,背蔞里是滿滿一大蔞豬草。他們斜坐在石階邊,大口喘著氣,滿巴掌擦著臉上的汗水。其中最后邊的一個小女孩,身材瘦瘦的,個子小小的,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對襟藍褂,肩膀上綴著一塊帶著碎花的補丁,腳上穿著一雙洗得發(fā)白的解放鞋,一只鞋上系有鞋帶,另一只卻是用一根布條系著。很顯然,這是大山里一個窮苦人家的女娃。她臉腮通紅,散亂的劉海貼在額頭上,汗水順著臉頰直直流淌。脖子上的那條紅領巾,緊緊地貼在脖頸上,分外顯眼。
我站住了,站在小姑娘的面前。
簡單地交談后得知,她今年十二歲了,正上小學五年級。
“這么小就出來干活,你家大人呢?“我問道,但隨即就覺得自己有點唐突,問得有點多余。
她低下頭,雙手捏著衣角摩挲著,臉色有些黯淡。
一陣山風吹過,透涼透涼。
“阿爸……阿爸他……他……”,她突然紅了眼眶,聲音有些哽咽?!霸谖液苄〉臅r候就沒了,阿媽說阿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阿媽腰疼得厲害,直不起來,在家躺著呢……”她的聲音很低,語氣卻出奇平靜,像講一個鄰家故事。
“我每天早晨起早點,先打一蔞豬草,然后給阿媽做飯吃。再和弟弟一起上學……。我己經(jīng)長大了,多做點活,阿媽就不會那么累了?!?/p>
四周一片默然。
我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重新仔細地打量她,黝黑俊俏的臉蛋透著堅毅,顯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十二歲,正是在父母懷里撒嬌的年紀,而她,卻過早地擔起了本不該屬于她的擔子,懂事得讓人心疼。我的眼睛熱熱的,喉嚨里像堵著一團什么東西。
“阿媽說過,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彼銎痤^,望向遠處的群山,兩眼放著光。脖子上的紅領巾,如同燃燒的火焰,在她的胸膛跳躍。
“對,一定會好起來的!”她的情緒感染了我,我大聲對她說:“一定會好起來的,你,我,我們大家!“
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當聽說我們是作家后,她的眼睛再次光亮起來?!澳銈円欢ê軖赍X吧。”她羨慕道:“長大了,我也要像你們一樣,掙好多好多的錢,給阿媽看病,供弟弟上大學,然后給家里蓋新房,蓋成像村東頭張二狗家那樣的?!彼恼Z氣堅定,充滿了希望,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
我不知道張二狗家新房是什么樣子的,但我只知道,我們這些所謂的作家,外人看著光鮮亮麗,其實,生活也是一地雞毛喲。
陽光穿透樹縫,投下斑駁的影子。一縷陽光灑在她的身上,金燦燦的,忽然間,她那瘦小的身影變得高大無比起來。
“秋妹,走了!”遠霧中傳來同伴的聲音。
“哎,來了___?!彼龖艘宦?。
我?guī)退驯澈t提起來,背在她那瘦削的肩上。
她向我微微彎一下身子,說了聲謝謝,然后弓著背,背著小山一樣的背蔞,隨同伴們下山去了。
山,活起來了,不知名的鳥雀在林間歡跳著唱歌,山坡上的牛羊哞咩亂叫,清泉叮當,小溪淙淙。那個名叫秋妹的女娃和她的小伙伴們,在斑駁的陽光中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莽莽的群山中了。
站著看著,呆立著。山風吹亂了我的鬢發(fā),吹亂了我的思緒,吹紅了我的眼眶。
此后的日子里,那個瘦小的、堅強的身影時常在我眼前出現(xiàn)。弓形的脊背,如山的草蔞,一次一次地在我的視線里模糊不清了。
2026.01.11.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