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周公廟
文/張亞尼
和朋友相約拜謁周公廟的日子，倏然飄起了漫天大雪。我們沒有因天氣變化改變行程，而是冒著風雪，驅(qū)車從西安來到寶雞岐山周公廟。
說來也奇，踏入周公廟朱紅山門的剎那，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似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雪勢陡然變緩，只余細碎的雪粒，撒在青瓦的壟脊上，落進古柏的枝葉間。朦朧雪霧里，青瓦覆頂?shù)牡钣钜郎蕉ǎw檐上積著白白的雪，像給古殿戴上了一頂潔白的絨帽。我們踩著覆蓋白雪的路徑，循著緩坡徐行，鞋底碾過積雪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格外清晰。飛檐翹角在翠柏古槐間時隱時現(xiàn)，枝頭的雪被風一吹，簌簌落下，隨風撲進脖頸，涼絲絲的?；秀遍g，竟感覺與《詩經(jīng)》里“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的悠遠意境遙遙相契——正是這位周人先祖，率部族遷徙岐山，為周室的崛起埋下伏筆；而這片厚土，因周公姬旦的經(jīng)略擘畫，終成華夏禮樂文明的濫觴之地。
積雪覆蓋的青石板，被千年歲月摩挲得溫潤如玉，雪層下的紋路若隱若現(xiàn)，每一道深淺不一的印記里，都藏著光陰沉淀的故事。遙想當年，武王伐紂滅商后溘然長逝，年僅十三歲的成王臨朝繼位，周公毅然攝政，“一沐三捉發(fā)，一飯三吐哺”，只為穩(wěn)固新生的周室基業(yè)。管叔、蔡叔聯(lián)合武庚發(fā)動“三監(jiān)之亂”，他又親率大軍東征，平定叛亂、開拓疆土，以鐵血手腕護佑周室宗廟安穩(wěn)。兩側(cè)廊柱上的楹聯(lián)“制禮作樂千秋業(yè)，輔政安邦萬代功”，便將這位先賢的一生勾勒殆盡，道出了他“吐哺握發(fā)”的求賢之心，寫盡了他“東征平亂”的雄才大略。
雕花窗欞疏影橫斜，將天光裁成細碎的銀箔，投映在青磚墁地之上，雪粒落在窗臺上，積成薄薄一層。忽而有幾聲鳥鳴穿檐而過，清脆婉轉(zhuǎn)，驚落了枝頭的雪。恍惚間，仿佛能聽見三千年前，禮器相擊的清越聲響，那是周公“制禮作樂”的余韻——他定宗法、明等級、制禮樂，讓“禮治”思想深深融入華夏民族的血脈，方才有了“郁郁乎文哉”的周文化盛景。
元圣殿前的石階，早已被白雪覆滿，幾串新鮮的腳印蜿蜒而上，深淺不一，想必是虔誠的謁者，早已冒雪前來拜訪。抬頭望去，“明德勤施”的匾額高懸檐下，筆力遒勁，黑白相映，穿透古今。這四字，恰是周公思想的核心要義。他提出“以德配天”，主張統(tǒng)治者唯有修德愛民，方能獲上天庇佑。這一理念，不僅打破了殷商“君權(quán)神授”的思想桎梏，更成為后世儒家治國理念的源頭活水。殿內(nèi)，周公塑像端坐，目光深邃而溫和，仿佛仍在俯瞰著這片他曾傾盡心力護佑的土地。殿外的唐柏宋槐，老干虬枝，直指蒼穹，雪落在樹的枝干上，積成一團團雪球，更顯蒼勁。相傳其中一株古柏，乃周公親手所植，歷經(jīng)三千載風霜洗禮，依舊生機盎然，似在低聲訴說著“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千古佳話，亦見證著周成王成年后，周公毅然還政、甘居臣位的坦蕩胸襟。
轉(zhuǎn)過殿角，便見潤德泉?？v使隆冬，大雪紛飛，泉眼似乎冒著淡淡的熱氣，與漫天風雪相融，凝成一片朦朧的水霧。相傳此泉為周公親手開鑿，因他常于此處閉目自省，“潤德修身”由此而得名。當年周公攝政之時，對外平定四方叛亂，對內(nèi)則以仁德教化百姓，這汪清泉，便成了他“明德修身”的精神象征，滋養(yǎng)了一方生靈，更滋養(yǎng)了周文化的仁愛根基。我們輕輕拂去泉邊石碑上的浮雪，“潤德泉”三個大字赫然入目，指尖觸到石碑的冰涼，雪沫簌簌落下。如能伸手掬一捧泉水入口，讓清冽甘甜直沁心脾，該是多么舒心和愜意?。‰m不能汲水品嘗，但望它一眼，仿佛塵世的浮躁喧囂，即刻就被這股澄澈滌蕩干凈！
雪霧氤氳的八卦亭，古樸雅致，青磚壘砌的卦象紋路清晰可辨，亭頂?shù)难┓e得厚實，檐角的風鈴被雪壓住，少了往日的叮咚聲，只余一片靜謐。讓人不由得想起周公推演八卦、完善《周易》的傳說——他在伏羲八卦的基礎(chǔ)之上，演繹出六十四卦，為華夏文明留下了博大精深的哲學智慧。亭畔山風徐來，裹挾著雪粒的清寒，與山間的靈秀之氣相融，讓人不由得斂聲屏氣，靜心感受這份穿越千年的寧靜與厚重。
雪落周公廟，別有洞天。走出山門時，大雪依舊紛紛揚揚，整座廟宇銀裝素裹，宛如瓊樓玉宇?；赝芄珡R，紅門隱在白雪里，青瓦覆著白色絨毯，古木披著潔白披風，它不似江南古剎那般婉約清麗，也不似北方宮觀那般巍峨恢弘，卻憑著一份溫潤醇厚的文化底蘊，在鳳凰山下靜靜佇立，默然守望。我們踏著積雪緩步離去，鞋底的咯吱聲，是這片雪天里唯一的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