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葛增立
推開老宅后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熱浪被高墻驟然截斷,一股沁涼的綠意迎面而來。我的目光越過墻角的青苔與廢置的石臼,落在那株老梅樹上——它靜靜立著,撐開一傘蓊郁的濃蔭,像位緘默的故人,用滿身沉靜的蒼翠迎我歸來。
心上,卻微微一動。
記憶里關乎梅的篇章,十之八九都封存在寒冬里。不是雪壓虬枝的嶙峋,便是暗香浮動的清絕。仿佛它一生的華彩,都孤注一擲地押給了那短短一季的凜冽綻放。而眼前這株梅,卻正活在它生命最豐沛、最沉著的季節(jié)。葉子是墨綠的,油亮亮地疊著,陽光漏過,在泥地上灑成一片晃動的光斑。沒有花,也無那孤峭的香,唯有一樹沉穩(wěn)的、樸拙的生機,在炎暑中靜靜地淌出涼意。我忽然覺得,我們對于梅的禮贊,也許是過于偏執(zhí)了——我們狂熱地頌揚它寒冬里那驚心動魄的幾日,卻對它更漫長的醞釀與涵容,視而不見。
“三伢,你來啦!”蒼老的聲音從樹影深處傳來。是叔公,他坐在梅樹下的舊竹椅上,手里不緊不慢地編著竹簍。他抬手向上指了指,“看見那些梅子了么?”
我仰頭細看,才在密葉的掩映下,覓見無數(shù)青滴滴、圓茸茸的小果,羞澀地緊貼在樹枝上,表皮覆一層極細的絨毛,像嬰孩新生的臉頰。
“還早哩,”叔公說,“等它們黃了,軟了,性子才算磨平?!彼畔禄钣?,伸手摘下一顆遞給我,“嘗嘗?”
我略一遲疑,接過叔公手里的梅果,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入口中,齒尖輕輕一磕。一股銳利而純粹的酸,瞬間抑制所有知覺,刺激得人眉眼緊閉??删驮谀菦坝康乃岢u退時,舌根處竟悄然滲出些微的清甜——那甜是迂回的,隱忍的,需得靜下心才能品出,仿佛是先遣的酸澀過后,悄然抵達的、慰藉的余韻。
“酸吧?還沒到時候呢!”叔公笑了,皺紋里漾著洞悉的光,“好東西,都得先給你點下馬威?!?/div>
這滋味,讓人想起許多事。想起未熟的青春,想起那些需要咬緊牙關的日夜,想起所有必經(jīng)時光沉淀方能回甘的物事。梅的妙處,或許不全在凌寒的花,也在這先酸后甜的果子里?;ㄩ_是一瞬的華章,而結果,卻是漫長的修行。
往后的日子,我常伴叔公在梅蔭下閑坐。他告訴我,這梅果的“厲害”不止于唇齒。他將熟透的黃梅細心摘下,洗凈風干,然后一層梅子一層冰糖,緩緩鋪進闊口的玻璃壇中,再傾入清醇的米酒。琥珀色的液體漸漸漫過梅子,他用透明膠帶封好壇口,置于老宅最陰涼的緊靠北墻的柜子里。
“急不得,”他輕拍壇身,像安撫一個嬰孩,“交給光陰吧。”
光陰果然是最沉靜的釀造師。秋深時,梅樹卸去一身綠衫,露出遒勁而安詳?shù)慕罟?;墻角的酒,卻在寂靜中完成著緩慢的蛻變。梅子的酸與澀,一絲絲析出,又被冰糖的潤澤與酒的醇厚,絲絲地調和、圓融。待到冬日,某個圍爐的夜晚,叔公會鄭重啟封一壇。酒色已化為透亮的暖黃,梅子溫順地沉在壇底,將一身風華盡付瓊漿。
斟出一小盅,酒香里已尋不見當初那沖鋒陷陣的尖酸,只余一派圓熟的、溫和的醇厚。緩緩咽下,一股暖意從容地漾開,通達四肢百骸。這冰糖梅子酒,它具有促進消化,緩解胃腸不適;抗菌消炎,增強免疫力;生津止渴,潤肺止咳;緩解疲勞,改善體質;促進血液循環(huán),美容養(yǎng)顏,延緩衰老等諸多好處存在。
此刻,我又立于這四季常青的老梅樹前。春時它開花,是冰魂雪魄;夏時它結果,是酸盡甘來;秋冬它斂藏,將精魂釀入一壇澄澈的光陰。它何嘗只有一副傲雪的面容?它分明是位從容的生活智者,將生命的每一季都過得飽滿而篤定,將每一種滋味——凜冽的、酸楚的、醇厚的——都接納、轉化,終成滋養(yǎng)歲月的、綿長的芬芳。
風過庭院,梅葉沙沙作響,那聲音厚實而安穩(wěn)。我終是明了:真正的“詠梅”,不獨是獻給冰雪中那一瞥驚鴻的頌詞,更是寫給這樹下默默流轉的四季,寫給這酸澀里熬出的清甘,寫給這能將歲月靜靜釀成一杯暖意的、平凡而深沉的真誠耐心。
作者簡介:葛增立,湖南雙峰縣人。高中學歷,退伍軍人,中學教師,文學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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