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邊的冬日思語
文/宋美英
黃河是靜的。
我站在齊河紅心廣場的石欄邊，冬日的風(fēng)從寬闊的河面上削過來，帶著一股子干冷的、粗糲的腥氣。水是濁黃的，失了夏日那奔騰咆哮的力氣，緩緩地、沉沉地流著，像一匹疲憊已極的巨獸，攤開了它古老而皺褶的肌膚。岸邊結(jié)了層薄薄的、污濁的冰凌，又被水流耐心地啃噬出犬牙交錯的邊緣。四野空曠，廣場上游人寥寥，只有那枚巨大的、鮮紅的“紅心”雕塑，矗立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紅得有些觸目，也靜得有些惘然。今兒是元旦假期的末一天，我卻獨自又來了這里。心里頭，被一些比這河水更渾濁、更滯重的什么，
視線不由地，便飄向了那處緩坡——夏日里，那四個小小的身影，便是從那兒，一點一點，滑入這沉默的巨獸之口的罷。此刻，那里只有枯敗的蘆葦，一叢一簇，頂著焦白的穗子，在風(fēng)里瑟瑟地搖，像是大地豎起的、無數(shù)面哀悼的旗。可我的眼前，卻分明又活了起來，漾開了另一片光景：是七月，天藍得晃眼，日頭毒辣辣地曬著，空氣里滿是溽熱的水汽與孩子們的歡囂。我們托管班的幾十個小人兒，剛在廣場上跑乏了，聚在樹蔭下喝水。他們的眼睛，卻都亮晶晶地，齊刷刷地釘在河灘下頭。
就在下面，離這規(guī)整的廣場不過幾十步的泥灘上，有四個陌生的孩子，正玩得忘形。一個穿著褪了色的藍背心，赤著腳，站在剛沒過腳踝的淺水里，低頭尋著什么寶貝；另一個更小些的，蹲在泥地里，正極認真地堆砌著一座不成形的“城堡”，渾身上下濺滿了泥點子，像只快活的小泥猴。還有兩個，在不遠處互相潑著水，笑聲尖脆脆的，能一直拋到我們站的這高岸上來。那真是幅再尋常不過的、屬于夏天的、生機勃勃的圖畫。黃河在他們身后，那時節(jié)的水流是豐沛而湍急的，渾黃的浪頭一個推著一個，發(fā)出低沉的、持續(xù)的嗚咽?？赡锹曇簦诤⒆觽兊臍g笑聲里，顯得那么遙遠，那么無關(guān)緊要。
我們班的孩子看得眼熱，有幾個膽大的，扯著我的衣角，聲音里滿是羨慕與央求：“老師，我們也下去玩一會兒吧，就一會兒！”“看他們玩得多好！”年輕的帶隊老師也有些動心，看向我。我心里，何嘗沒有一絲松動？孩子們被課業(yè)拘束久了，這難得的撒野時光，這親近母親河的渴望，原是這般自然而熾烈?？蓪?dǎo)游先前的話，像一道冰冷的閘，攔在了那里：“黃河看著平緩，底下暗灘、漩渦多得很，水深水淺沒個準數(shù)，尤其帶了孩子，萬萬不能下水?！蔽彝紫履撬膫€無拘無束的小身影，又望望眼前幾十雙渴望的眼睛，那“不”字，在舌尖打了個滾，終究還是伴著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咽了回去?！安恍校蔽衣犚娮约旱穆曇?，拿出做負責(zé)人的那份不由分說的嚴肅，“太危險了，咱們就在上頭看。瞧，那紅心廣場多好看?！?/span>
孩子們頓時蔫了，小嘴撅得能掛油瓶，羨慕的目光卻更黏著地投向下方。我別過臉，心里那點“不甘心”，卻像河灘上的水汽，絲絲縷縷地蒸騰起來。我甚至有些羨慕那四個孩子的家長（或許他們就在不遠處閑談？），他們竟能如此放心，給孩子這份野趣的自由。我們的管教，是否太過謹慎，反倒扼殺了一份天性？
那天回到家，已近黃昏。暑熱未消，心里頭那點事，也像窗外的知了叫，擾得人不甚安寧。我倒了杯水，還沒來得及坐下，手機便瘋了似地震動起來。點開托管班的家長群，那紅色的未讀消息數(shù)字，正以令人心驚的速度跳躍、攀升。只瞥了一眼，我渾身的熱汗，便在瞬間變得冰涼。
消息一條條，觸目驚心，帶著巨大的惶恐與后怕，炸滿了屏幕：
“我的天！聽說了嗎？紅心廣場那邊，下午有小孩掉黃河里了！”
“是四個！四個孩子！就在咱們?nèi)サ哪菚?！?/span>
“全沒了……說是突然一個浪打過來，站水里那個就不見了，去拉的那個也……”
“救援的到現(xiàn)在還沒找到人……黃河水那么急……”
“不敢想……咱們孩子下午也在那兒?。。?！”
我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指節(jié)泛白。那些滾燙的文字，化作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眼睛，直刺到心底最深處。耳邊猛地響起下午孩子們羨慕的嘁嘁喳喳，眼前閃過那四個鮮活的小身影——藍背心，泥點子，脆生生的笑。而此刻，他們已被這亙古的、沉默的黃河，吞噬得無影無蹤了。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戰(zhàn)栗，從我腳底竄起，瞬間席卷了全身。我癱坐在椅子上，久久動彈不得。慶幸？是的，有一種近乎虛脫的慶幸，慶幸我那“不近人情”的堅持。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洶涌、更沉重的寒意與哀戚。那四個孩子，他們是誰家的寶貝？他們的母親，此刻正經(jīng)歷著怎樣碎骨剜心的痛楚？那看似平緩的淺灘，那誘惑人的清淺水流之下，竟真的藏著瞬息便足以吞沒一切的猙獰。
冷風(fēng)又起，卷著幾片枯葉，在紅心廣場光潔的地面上打著旋兒，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一聲聲細微的、無力的嘆息。將我飄遠的思緒，重又拉回這嚴酷的冬日。我望著那一片空茫的、曾吞噬了四個夏日生靈的河面，它依舊那么平靜地流著，千萬年來，它便如此這般地流著。它滋養(yǎng)了岸邊的土地與人煙，聽過無數(shù)的漁歌與號子，也默然收下了數(shù)不清的淚水、悲歡，與來不及長大的生命。它是一位慷慨的母親，也是一位冷酷的史官。那鮮紅的“紅心”雕塑，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紅得像一團凝固了的血，又像一顆兀自搏動著的、警醒的心。
我想起我的那些孩子們。他們?nèi)缃?，或許正在溫暖的室內(nèi)，寫著假期作業(yè)，看著動畫片，為一點點小事跟兄弟姐妹斗嘴。他們早已忘記了那個炎熱的下午，曾怎樣眼巴巴地羨慕過河灘下的“自由”。他們不會知道，那一句被他們當(dāng)時埋怨的“不行”，曾將他們從怎樣幽暗的深淵邊緣，輕輕地拉了回來。而我們這些大人，這所謂的“負責(zé)人”，手里攥著的，又何嘗不是一根纖細而堅韌的線？線的那頭，是幾十個家庭全部的歡欣與未來。那“不”字，有時重若千鈞，需要抵擋住所有的懇求、不甘，甚至自己內(nèi)心那份對“快樂”的遷就。它的背后，不是束縛，而是另一種更深沉、更艱難的守護。
風(fēng)更緊了，天色向晚，河對岸已亮起了幾點疏星似的燈火。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沉沉的黃河水。濁浪里，仿佛永遠回蕩著那個夏日午后，戛然而止的歡笑，與母親們永無止境的哭泣。而這冬日無聲的思語，這冰冷警醒的紅心，大約便是黃河，留給岸上生者，唯一慈悲的贈言了。
我轉(zhuǎn)過身，將衣領(lǐng)豎得更高些，慢慢地，一步一步，離開了河岸。身后，黃河水在漸濃的暮色里，依舊不舍晝夜，滾滾東流。那聲音，聽在耳中，忽然像極了歲月本身，深沉，無情，而又蘊藏著所有關(guān)于生命與守護的、永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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