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北平原的臘八,是裹著寒霧來的。商河的冬日總帶著幾分凜冽,清晨推窗,遠(yuǎn)處的麥田覆著一層薄霜,村頭的老槐樹椏枝光禿,寒霧像牛乳般漫過土坯房的檐角,卻總被一縷熟悉的甜香戳破——那是商河人刻在骨子里的臘八味道,從家家戶戶的灶臺升起,漫過徒駭河的冰面,漫過縣城老集市的街巷,把歲末的寒涼熨帖得暖意融融。
兒時的商河臘八,是被母親的土灶臺喚醒的。天不亮,院子里的壓水井就傳來“吱呀”聲響,母親提著水桶,將帶著魯北平原甘冽氣息的井水倒進(jìn)陶土砂鍋——這砂鍋是父親年輕時從集市上淘來的,黑褐色的陶釉上布滿細(xì)密的紋路,母親說,用它熬粥,能鎖住食材最本真的香。食材是早就備好的,大半來自自家的糧囤和小院:本地種的小米顆粒飽滿,熬煮后會滲出一層米油;秋收的紅豆、綠豆,在簸箕里曬得干干爽爽;還有院角老棗樹上結(jié)的小棗,果肉緊實,甜得純粹。母親還會特意從集市上捎回些許商河本土的薏米,五顏六色的食材在粗瓷碗里鋪展開,像極了商河鼓子秧歌里的五彩綢帶。
熬粥要守著土灶臺,柴火得用本地的樹枝,火旺卻不烈。母親把食材一一倒進(jìn)砂鍋,井水漫過食材,咕嘟咕嘟燒開后,再轉(zhuǎn)小火慢燉。土灶臺的火光映著她的臉頰,蒸汽順著砂鍋邊緣溢出,裹著米香、棗香、豆香,從廚房的窗欞鉆出去,引得東鄰西舍的孩童扒著院墻伸頭張望?!芭D八熬粥,要熬夠三個時辰,火急了粥不糯,心躁了味不醇?!蹦赣H一邊用長柄木勺輕輕攪動,一邊念叨著商河老話,“咱商河人過日子,就像這臘八粥,慢慢熬,才會甜?!彼€會往粥里加一小把本地的高粱米,說是能讓粥的顏色更紅潤,寓意來年的日子紅紅火火,和咱商河的鼓子秧歌一樣熱鬧。
熬粥的間隙,母親會忙著腌臘八蒜。選的是白橋本地的紫皮蒜,個頭不大卻飽滿,剝?nèi)ネ馄ず?,潔白的蒜瓣像珍珠般滾進(jìn)玻璃罐。倒進(jìn)去的是從本村代銷點上打回來的陳醋,酸香醇厚,密封前,母親會特意放一小把白糖,說這樣腌出來的蒜,酸辣中帶著甜,配著玉米餅子吃,解膩又開胃。她把罐子放在堂屋的窗臺,陽光好的時候,能看到蒜瓣在醋里慢慢變綠,像極了春天田埂上的嫩草芽?!芭D八蒜綠,來年順意”,母親總說,等除夕那天開封,碧綠的蒜瓣配著年夜飯的餃子,再聽著村頭鼓子秧歌的鑼鼓聲,這年才算過得圓滿。
日頭升到半空時,臘八粥終于熬好了。揭開砂鍋蓋子的瞬間,白汽轟然升騰,帶著滾燙的溫度,把廚房熏得霧蒙蒙的。盛在粗瓷碗里,粥體黏稠,米油發(fā)亮,本地小米的金黃、紅豆的暗紅、小棗的嫣紅、山楂的酸紅,交織成一幅魯北平原的歲末圖景。吹涼一口抿下去,小米的軟糯、小棗的香甜、豆類的綿密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滑進(jìn)胃里,瞬間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氣。母親會往我的碗里多舀幾顆小棗,看著我捧著碗蹲在灶臺邊狼吞虎咽,笑著說:“多吃點,喝了臘八粥,冬天不凍手,來年有奔頭?!?/div>
后來來到縣城,臘八時自己也學(xué)著熬粥,超市里的食材琳瑯滿目,卻總熬不出記憶里的味道。直到有次回老家,發(fā)現(xiàn)母親的陶土砂鍋還在,土灶臺依舊,集市上的本土小棗還是老樣子——此時才忽然明白,那味道里藏著故鄉(xiāng)的水土,藏著魯北平原的風(fēng)土人情,藏著母親的疼愛,是無論走多遠(yuǎn)都忘不掉的故鄉(xiāng)印記。
今晨,我依舊早起熬一鍋臘八粥??粗巢脑谏板伬锫瓭L,聞著熟悉的香氣,仿佛又看到了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聽到了壓水井的“吱呀”聲,感受到了魯北平原冬日的暖陽。故鄉(xiāng)的臘八,從來都不只是一碗粥的味道,是土灶臺的煙火氣,是紫皮蒜的酸辣香,是鼓子秧歌的鑼鼓韻,是平原兒女對生活的熱愛,對故鄉(xiāng)的眷戀。
窗外的寒霧漸漸散去,碗里的臘八粥還冒著熱氣。一口下去,暖意融融,那些關(guān)于故鄉(xiāng)的童年記憶、鄉(xiāng)土風(fēng)情,都在這一碗粥里漸漸清晰。原來,臘八節(jié)的根,在故鄉(xiāng)的水土里;臘八節(jié)的暖,在親人的牽掛里;而商河人的歲末情懷,就藏在這熬了千年的粥香里,溫暖著每一個寒冬,也照亮著每一個嶄新的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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