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面里寄鄉(xiāng)愁
黃振濤
當臘八的朔風掠過大地,無數(shù)灶頭飄起粥的甜糯時,在關中平原西端的武功縣,空氣里煨著的,卻是一股截然不同的、扎實的面香。這里,臘八的儀式感,不在瓷碗中融化的蓮子桂圓,而在粗瓷老碗里根根分明、熱氣蒸騰的一碗臘八面。這碗面,是黃土寫給節(jié)令的另一份家書,筆畫粗獷,內容厚實,將年的帷幕,用一片筋道的麥香“刺啦”一聲拉開。
武功的臘八面,首先是一碗有“骨相”的面。它不似粥的含糊與融合,而是旗幟鮮明地彰顯著北地的脾性。主婦們提前泡上的白豆與金黃玉米糝,是大地最本初的顆粒,在鐵鍋里經柴火慢熬,咕嘟聲里滲出糧食的樸拙醇厚。那面,必是手工搟就的寬面片,扯開來,能透光,落進翻滾的豆湯里,便成了沉甸甸的底氣。臊子也簡單,豆腐切丁,紅蘿卜與蒜苗斬段,熱油一嗆,便是紅、白、綠的交響,是冬日窖藏后捧出的所有鮮艷。它不追求入口即化的精致,要的就是那股子需要牙齒參與的、實實在在的咀嚼感。端起來,必是闊口大老碗,方能盛得住這滿滿的實在。一家老少圍坐,無需多言,“唏溜——唏溜——”的吸面聲便成了最溫暖的聲調。那聲音,是對飯食最直白的禮贊,熱氣從舌尖滾過喉頭,一路熨帖到腸胃,再將嚴寒從毛孔里逼出去。這碗面,是武功人用味蕾筑起的堡壘,足以抵御整個臘月的風霜。
這粗瓷大碗里盛的,又何止是果腹的飯食。它是一根韌性極強的線,穿起散落于歲月深處的珍珠。記憶總是先于理智被氣味喚醒。舊時的冬天,日子是抻長了的面,清寒而寡淡。臘八面那一鍋蒸騰的熱氣,便是茫?;野桌镒钜鄣娜碎g煙火。我總記得母親在臘八這日,起得比晨星還早。廚房里,風箱的啪嗒聲與鍋碗的輕撞,是黎明前最安寧的序曲。面香混著豆香鉆出窗欞時,天剛好蒙蒙亮。第一碗面,母親總是盛得最滿,臊子蓋得最嚴實,遞到我手里:“快,給你伯父端去。”穿過清冷的街道,推開伯父的房門,他總還擁著被子。那碗面端到炕頭,騰起的熱汽瞬間模糊了他惺忪的笑臉,也模糊了舊時光的輪廓?!俺脽岢裕 彼鹕?,接過去,屋子里便只剩下溫暖的咀嚼聲。那一幕,是匱乏年代里,親情最樸素的注腳——將最好的熱食,最先捧給長者。一碗面,就這樣將孝道與團圓,焐得滾燙。
然而,臘八一過,那碗面帶來的短暫暖意,常常很快被一種更沉的東西覆蓋——那便是“年愁”。對于當家的父母而言,臘八更像一個無聲的哨響,宣告一場關乎體面與能力的年關籌備正式開場。新衣要布料,年貨要采買,走親訪友的“禮當”更不能空手。每一分錢都要在心頭掂量幾個來回,那種精打細算的焦慮,是夢魘中的孩童無法體會的。那時的臘八面,便像一枚味道復雜的硬幣,一面是溫暖的團聚與期盼,另一面,則壓著生活的沉重與艱辛。它是一年辛苦勞作后,一頓略顯奢侈的稿賞,卻也清晰地提醒著,前路尚有諸多需要踮起腳尖才能夠著的開銷。這碗面,因此有了厚度,它連著土地的饋贈,也系著人間的憂歡。
時移世易,如今的社會,真真是“好年景”了。吃穿用度早已無需發(fā)愁,雞鴨魚肉成了日常,那碗曾經承載著解饞與御寒重任的臘八面,在餐桌的豐盛圖譜里,似乎失去了舊日的光環(huán)。然而,有趣的是,它并未消失,反而完成了一場靜默而深刻的轉型。它從“不得不吃”的必需品,蛻變?yōu)椤疤匾庖浴钡膬x式品。人們依然會在臘八這天,鄭重地泡上豆子,搟開面團,炒制臊子。這個過程,與其說是為了果腹,不如說是一場集體的懷念演出。物質越是豐盈,選擇越是繁多,人們越是執(zhí)著地要在特定的時辰,回歸這碗最初的、樸素的味道。
這碗面,成了時空的坐標。吃下一口,便仿佛接上了故土的脈搏,看見了母親在灶前忙碌的背影,聽見了舊日院子里風雪的聲音。它是一把鑰匙,開啟記憶的倉廩;也是一座橋梁,讓漂泊在外的游子,在味覺的引領下瞬間還鄉(xiāng)。在觥籌交錯、食材琳瑯的今日,這碗面的“土氣”與“單一”,恰恰成了它最珍貴的價值。它用一種固執(zhí)的堅守,對抗著時代的稀釋與遺忘,提醒每一個武功子孫:我們的根,深扎在這片長麥子也長勁道的黃土里;我們最初獲得的愛與溫暖,就盛放在這樣的粗瓷老碗中。
一碗臘八面,嘗盡歲月兩重天。從昔時“年愁”伊始的沉重飯食,到今日“年味”肇端的輕盈儀式,它的滋味未曾大變,品咂它的心境卻已滄海桑田。這轉變的深處,映照著普通百姓最質樸的熱愛:我們熱愛眼下這豐足踏實的每一天,也深深眷戀著來路上那些粗糲卻真摯的溫情。這眷戀,便是鄉(xiāng)愁——不是愁苦,而是對生命來處的清晰辨認與溫柔回望。
寒來暑往,灶火不熄。武功的臘八面,依然會在每年的這個時辰,在千家萬戶的鍋中翻滾。那“唏溜——唏溜——”的聲響,是這片土地上永不消逝的古老歌謠。它喝下去,是滾燙的祝福,是堅韌的傳承。這碗有筋骨、有溫度的面,見證了一個民族如何從艱辛中咀嚼出希望的甜,又在富足中精心守護著記憶的暖。它讓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有了根;也讓每一次奔赴未來的出發(fā),都攢足了來自泥土的力量。
(草稿初成于2026年1月26日 臘月初八晨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