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苑海內(nèi)外書畫專刊(第 188期)
謝世明專輯
墨海游心:書法的古韻與新意
學書廿余載,案頭常置《蘭亭序》、《十七帖》與《書譜》。每當夜靜人寂,展開這些碑帖和字帖,便覺自己正穿過一條幽深的時光長廊——墨跡是廊壁上的燈,照亮著無數(shù)前人徘徊的身影。他們或行或駐,衣袖間猶帶晉時山陰的竹露,盛唐長安的月色,還有那些不可名狀的、屬于書寫者獨自面對素紙時的呼吸。學書之道,于我,首先是一場漫長而謙卑的“與古為徒”。這不是匍匐于塵埃的摹仿,而是如對至尊的傾聽。在二王的風流遒媚里,我聽見筆鋒切入縑帛時那一聲清響,是江南煙水淬煉出的果敢與飄逸;在孫過庭的《書譜》中,那“乍顯乍晦,若行若藏”的線條律動,則如一卷關(guān)于書法本體的哲學詩篇,將“形神兼?zhèn)?,神采為上”的奧義娓娓道來。我漸漸明白,所謂傳統(tǒng),并非僵硬的范本,而是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我的筆尖探入其中,汲取的每一滴,都混合著千百年的水韻與天光。
然而,僅得古人之形骸,終是筆下囚徒。書藝的真諦,貴在“意在筆前,字居心后”。這八個字,如禪門棒喝,點破了從技術(shù)到藝術(shù)的那層微妙窗紙。臨帖時,我不再急于揮灑,常對一字凝神半晌——思索王羲之寫“永”字八法時,如何將宇宙的秩序收束于方寸;揣摩王獻之的一筆書,那連綿的氣勢背后是怎樣的情感激流在驅(qū)動。意在筆先,是胸中有丘壑、有風云、有不可遏止的訴說欲。當此意充盈,落筆便不再是簡單書寫,而是驅(qū)使著點、線、面去構(gòu)筑一個心意主宰的世界。字居心后,則是一種放手的智慧,讓技巧退為隱形的支撐,使神采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于墨跡之上,如燈取影,渾然天成。
由此,我步入書法最精微也最浩瀚的天地:對字法、筆法、章法、墨法的綜合追尋。這四者,如同四季,循環(huán)生發(fā),缺一不可。
字法,是建筑的基石。我細究《集王圣教序》中單字的奇正相生,悟到結(jié)體的平衡并非機械對稱,而是在險絕中求安穩(wěn),如危崖上的古松,姿態(tài)萬千卻根深柢固。
筆法,是生命的律動。通過《書譜》的提拔使轉(zhuǎn),我體會到了“錐畫沙”“屋漏痕”的質(zhì)感,追求線條中段的豐盈與力量,讓每一筆都飽含呼吸的節(jié)奏與情感的張力。 章法,是全局的謀劃。從《蘭亭》的通篇氣韻到尺牘的信手天成,我學習如何經(jīng)營黑白,制造虛實,使字與字、行與行之間,產(chǎn)生顧盼生姿的對話,整幅作品成為一個氣脈貫通的生命體。
墨法,則是心境的氣象。我嘗試以墨色的濃淡枯濕,表現(xiàn)音樂的韻律與山水的氤氳。濃墨處似幽潭深靜,飛白處如長風出谷,潤含春雨,燥裂秋風,墨的層次便成了情感的層次。
我深知,在這個時代,純粹的古典復刻已非終極目的。書法的生命力,在于它能與當下的心靈共振。因此,我努力讓筆下既有“傳統(tǒng)的韻味”,又能自然透出“現(xiàn)代的氣息”。這并非刻意求新求怪,而是在深諳古法之后,將我作為現(xiàn)代個體的生命體驗、審美感知悄然融入?;蛟S是在章法布局中借鑒現(xiàn)代構(gòu)成的意識,或許是在筆意墨趣里流露些許時代的率真與孤寂。讓古典的精魂,穿上時代的衣裳,其內(nèi)核,依然是那份對和諧的追求,對性靈的抒發(fā),對永恒的凝望。
如今,每當我提筆濡墨,便感到自己站在古今的交匯點上。背后,是千年碑帖森然羅列,無聲訴說著不朽的法則;面前,是一紙潔白,等待著去承載此刻獨一無二的生命痕跡。書法于我,已不僅是藝術(shù),更是一種修養(yǎng)心性的方式。在墨香中,我學會了敬畏、耐心、專注與創(chuàng)造。那一筆一畫,不僅是寫給人間的字,也是寫給時光的信,更是在這喧囂世界里,為自己開辟的一片寧靜深遠的山水。筆鋒所至,心跡存焉,這或許便是書法賜予我的,最珍貴的感悟。
藝術(shù)之路漫漫,我仍是一名謙卑的學子,惟愿永懷敬畏,于這黑白之道中,繼續(xù)追尋那份超越。
作者:謝世明
2026年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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