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冬季到大余來看梅》(作曲/王苑欽)

毛冬青文/李廣昌
大寒方過,一個星期六的午后,我在大余灘頭電站后山的寂寂林間,遇見了幾株毛冬青。枝條上累累垂垂,綴滿珊瑚珠子似的紅果,在蕭瑟冬景里,靜燃著一簇簇溫潤的火。職業(yè)的習慣讓我不由俯身細看,心頭驀然浮起那段關(guān)于“毛冬青與藥王”的縹緲傳說。
相傳在南方深山中,曾住著一位人人敬仰的老郎中,喚作“藥王”。他一生懸壺濟世,卻因少時采藥墜崖,損了右腿,從此行走山嵐霧靄之間,總帶著些許蹣跚。有一年,山里突發(fā)怪疾,村民或發(fā)熱咽痛,或胸悶肢麻,連藥王自己也未能幸免,纏綿病榻。正當眾人絕望之際,藥王于夢中見一位白衣仙人凌虛而來,遙指窗外道:“崖畔紅果,可救蒼生。”
翌日,他囑弟子按夢中所指尋去,果見懸崖邊立著一叢灌木。枝葉四時常青,背面卻覆著一層細軟的絨毛,像是怕冷的生靈悄悄披上的絨衣;紅果如丹珠,瑩潤欲滴;掘出的根須呈深褐色,形態(tài)宛似參童。藥王取根煎服,不出幾日,沉疴漸去。遂令弟子廣采此藥,熬成湯劑分送染病鄉(xiāng)親,竟一一痊愈。
因不知其名,藥王觀其葉形似冬青,又披柔毛,便喚它“毛冬青”。此后,這味草藥便常伴其側(cè),療熱毒,通瘀阻,效如桴鼓。毛冬青之名,也隨著一個個康復的身影,在山野民間流傳開來,成了人們口耳相傳的“祛病仙草”。
毛冬青別名甚多,細葉冬青、烏尾丁、六月霜、山熊膽、酸味木……每一個名字背后,大約都藏著一方水土、一段識藥用藥的往事。
它性喜山野,常悄然生于疏林之下、灌叢之間,是冬青科里的落葉灌木,亦可長成小喬木。植株不高,至多三米許,枝與葉柄皆被柔毛,似披著一身素絨。葉片卵形或如披針,葉尖透著一點倔強的銳利,邊緣或有細齒,仿佛歲月輕輕咬出的痕。葉面是沉靜的深碧,葉背則泛著淡青,主脈上密生的短茸毛,便是它得名的緣由。夏日,葉腋處簇生細小花朵,淡紫或素白,染著微微紅暈,羞怯如少女頰上的胭脂。入冬后,小球狀的果實轉(zhuǎn)為鮮艷的紅,累累懸掛,像一串串凝駐的冰糖葫蘆,又似無數(shù)小小的紅燈籠,在北風里恬然亮著暖光。
其根與葉皆可入藥。根味苦、澀,性寒,能清熱解毒、活血通絡(luò)。因其活血之力較強,故孕婦、出血性疾病及月經(jīng)過多者慎服。葉亦苦涼,具清熱涼血、解毒消腫之效。
毛冬青曾收錄于《中國藥典》1977年版,其后版本雖未單列,卻仍見于諸多成方制劑之中,民間應(yīng)用更是廣泛而靈動:
感冒咽痛、痢疾肺熱,取根適量,水煎服。
冠心病,以根煎水代茶。
高血壓,用根配白糖或雞蛋燉服。
血栓閉塞性脈管炎,以根煨豬腳,并煎湯外洗。
無名腫毒、癰瘡疔癤,鮮葉搗爛外敷。
燙傷,可用干葉研末調(diào)油外搽,或鮮葉擂汁涂擦。
丹毒,以鮮莖配豆腐煎服。
創(chuàng)傷出血,葉末外敷;跌打腫痛,根水煎冷搽。
走馬牙疳,鮮葉絞汁調(diào)糖外涂。
現(xiàn)代研究亦揭示其理:根、葉含多種酚類、萜類成分,具擴張冠脈、降壓、抗心律失常、抑制血栓、抗炎、抗菌等作用,為古來經(jīng)驗提供了科學的注腳。
凝視眼前這寂靜中灼灼燃紅的毛冬青,我忽然生出些飄渺的思緒: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它曾備受青睞,在冠心病、中風、脈管炎等治療中顯出獨特價值,片劑、膠囊、針劑等多種制劑應(yīng)運而生。然而如今,它為何漸漸退至藥典的邊緣,只隱現(xiàn)于成方配伍之中?是東方草藥與西方醫(yī)學話語之間尚未融通的隔閡,還是時光流轉(zhuǎn)中別有的因果?
但我相信,草木有道,功不唐捐。隨著中醫(yī)藥傳承創(chuàng)新的步履日益堅實,那些藏在葉脈根須里的生命密碼,終將以更清晰的方式,被重新照亮與書寫。而這山野間一樹紅果,依舊會年年如約,在最寒冷的季節(jié),掛滿溫暖的、等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