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崇正的長篇小說《歸潮》是一部力圖為海內外潮人立傳的小說。作者以碧河鎮(zhèn)陳、林兩個家族四代人的奮斗史和橫跨潮州、曼谷的生活廣度,反映潮汕人這一族群百年來的奮斗歷程、命運變遷及獨特的文化精神圖景。小說在家國倫理敘事及地方性寫作方面對當下的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潮汕人,海外和舊時稱作“潮州人”,是一個以潮汕話為母語的族群,這是一個不斷流動、遷徙而又有牢固家國情結的族群。潮汕人的主體是中原人,秦漢以后因逃避戰(zhàn)亂由中原經福建遷徙到潮汕平原,明清之后由于人口逐漸增多,大批潮汕人又冒險赴東南亞一帶謀生。在海外定居的潮人有搬家不離家、出國不離國的共同點,對家鄉(xiāng)宗族的認同,對祖國及中華文化的認同,是不斷遷徙的潮人內心形成的情結。《歸潮》所塑造的因家鄉(xiāng)風災赴泰國謀生的僑一代林漢先和陳洪禮,他們在小說中的敘事功能就是家國情懷的表達。林漢先協助愛國僑領羽先生經營八角樓,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羽先生在泰國曼谷成立救國會,籌集財物支援國內抗戰(zhàn),林漢先成為羽先生的得力干將。后來,日本人同時綁架了林漢先的女兒林雨果和羽先生,林漢先為了女兒生命放棄救援羽先生。羽先生被害后,林漢先無法面對內心家國大義的審判選擇了自殺。林家滿門忠烈,日軍占領潮州的時候,林漢先的父親是在伏擊日軍運輸隊時犧牲的,后來,林漢先在桂林衛(wèi)校讀書的妹妹林漢萍,以及追隨他到泰國謀生的弟弟林漢忠、林漢厚、林漢孝,都是懷著家仇國恨上了戰(zhàn)場,都在抗戰(zhàn)中殉國,踐行了林父對他們“先忠后孝”的期望。他們的壯烈人生,讓讀者深切體會到“家”與“國”是血脈相連、休戚相關的命運共同體。
假如說林漢先等形象蘊含的是“忠”和“孝”的倫理價值,那么,陳洪禮則是用自己的一生詮釋對“義”的擔當。林漢先在自殺前曾經向陳洪禮袒露愧對羽先生的心跡,但是,為了保護林漢先的形象,他至死都沒有向外界透露這個秘密。林漢先的妻子林阿娥一直懷疑丈夫的自殺與陳洪禮有關,而陳洪禮寧可承受誤解也不說出真相。林阿娥回到潮州,之后幾十年的時間里,盡管陳洪禮自家生活困頓,但是他一直寄僑批救濟林家。陳洪禮晚年患了阿爾茨海默病,但有一次他竟然搖著輪椅穿過幾條馬路奔向碼頭,向著大海發(fā)出“返返返”的含混的叫聲?!皻v盡千劫,只為歸潮”,這是一代僑民的共同心聲。我們這代人身上,可以看到“忠、孝、義”這些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已經內化為這個族群的子民堅守的人生信條。
《歸潮》也聚焦陳、林家族的第三、第四代,只不過他們的家國情懷是體現在對潮州文化的認同和繼承上。陳家第四代的陳喬峰,對自己未來的人生規(guī)劃是到泰國華語學校教授潮州木雕。陳洪禮的孫子陳錦桐,花了20年時間研究泰國潮人社會尤其是僑一代奮斗史。同樣是僑四代的李啟銘,將活化潮州民居定為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方向??傊?,這部小說中的各色人物,他們都有自己的生命軌跡和人生故事,而每個人的人生都或多或少地和故鄉(xiāng)、祖先關聯在一起,他們的人生故事都連通著這個族群的歷史、文化和情感記憶,換句話說,他們的人生是有“根脈”的。
《歸潮》在家國倫理敘事上既有家國同構的書寫,也有錯位化的表達。對于文學而言,這種錯位化表達往往更富于人情味,更閃爍著人性的光輝。比如林漢先,在女兒和羽先生之間,他選擇救援女兒后謝罪自殺,這樣的描寫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在“家族—國家—個人”的關系中,不只是強調家族倫理和國家倫理對于個體的影響和形塑,也凸顯個體的自由和價值,讓國家、家族和個體之間形成互動的張力關系,這是這部小說家國倫理敘事的成功之處。
傳奇筆法與日常敘事相結合是這部小說的敘事特點。陳崇正是擅長傳奇筆法的,他獲得茅盾新人獎的長篇科幻小說《美人城手記》,將鄉(xiāng)土與元宇宙虛擬世界混搭在一起,展示了奇妙的想象力?!稓w潮》中下南洋、抗戰(zhàn)、千里護骨灰等片段,作家多用傳奇的筆法,跌宕起伏的時代風云、大開大闔的人物命運、亂世中挺身而出的民族英雄,這些部分的書寫懸念迭起,引人入勝。而一旦寫到碧河鎮(zhèn),一旦進入倫常、秩序中的日常生活的河流,小說的節(jié)奏就慢了下來,作家的筆墨更多地放在風俗、人情、飲食、名物等地方性知識、經驗的表現上。
潮州是一個有著深厚文化積淀的地方,陳崇正作為一個從潮州走出來的作家肯定是有濃墨重彩地表現地方文化的企圖的?!稓w潮》在地方風俗和名物的描寫主要是在兩個向度展開:首先是圍繞一個人的生老病死的各種儀式和風俗,諸如出花園(成人禮)、喪禮、祭祀、游神等。其中,祭祀先祖和神明是碧河鎮(zhèn)人最重要的儀式。小說有一個重要的器物——陳氏宗祠香爐,作家把陳氏香爐的失而復得作為貫穿全書的線索。在碧河人看來,香爐不只是祭祀的器具,它還維系著陳氏家族的運數。小說地方知識展示的另外一個向度是圍繞日常生活展開的有關美食(魚生、牛肉火鍋、工夫茶等)、工藝(潮州木雕、潮繡等)、舞蹈(英歌舞)、戲曲(潮?。┑鹊拿鑼?。這些描寫是隨著作家筆下人物日常生活的展開而自然呈現出來的,人們辛勞忙碌,但又很懂得生活,或者像李啟銘說的會把時間“耗費在這些精致而沒用的事物上”,他們享用精美的潮州菜,品不求解渴的工夫茶,看優(yōu)美的潮劇,欣賞精巧的木雕、潮繡,這其中蘊含的是熱愛現世生活的從容態(tài)度。這兩個向度的描寫體現的是潮人人文精神的一體兩面——敬神與樂生。一方面,潮人多是由中原望族遷移而來,對于一個處于不斷流動、遷徙的族群來說,抓住血脈之“根”很重要,潮人的崇拜祖先神明及家國情懷都可以從這里獲得解釋;另一方面,潮人有望族的基因,他們有對精致生活的追求和熱愛的傳統。小說中對地方文化敘事,不只是停留在風俗、名物的層面,而是深入到文化精神的層面。
《歸潮》的文化表現還落實在人物的性格與命運的描寫上。陳團結繼承陳家的木雕手藝,他性格內向、木訥,一生滿足于與木頭為伍。和林漢先女兒林雨果的婚姻,他似乎滿足于作為一個陪襯者存在。他愛林雨果但拙于言辭。在暮年,他耗費了5年多的時間完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作品——用木雕重現他與林雨果初次井邊會面的情景。林漢先的四弟林漢孝,一生癡迷潮劇??谷諔?zhàn)爭時期他回潮州參加“青抗會”,被日軍抓到后堅貞不屈,在戲臺上被殺害,活成了戲劇中的忠烈英雄。在《歸潮》中,我們看到文化與人之間的互相成就,人傳承文化,文化又影響、塑造一個人的性格與命運。
在《繁花》之后,地方性寫作漸漸成為一種潮流。文學如何表現地方性?我認為,《歸潮》至少在兩個方面提供了很好的啟示:第一,在地方與國家的關系上,小說通過家國倫理敘事將一個族群的奮斗史的書寫與中華民族近百年歷史命運的書寫關聯起來,地方的小敘事與國家、民族的宏大敘事貫通起來了;第二,在地方性與文學性的關系上,小說不僅描摹地方歷史、風俗、名物,不僅揭示風物背后的地域文化精神,還著力表現這種地域文化精神如何影響和塑造人性及人的命運。畢竟,地方性不是文學的終極目標,文學所要表達的,永遠是對人性、對人的命運的關懷。
黃景忠(韓山師范學院潮州文化研究基地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