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節(jié)隨筆/作者李慶和
今年臘月的晨光，總是摻著寒氣的清白。今晨我披衣起身時，廚房已亮起鵝黃的燈光。推門走進(jìn)，看見老伴佝僂著背影——她正俯身調(diào)整燃?xì)庠畹幕鹈纾婊疠p舔著鍋底。鍋里隱約傳來“咕嘟咕嘟”的響聲，像大地深處醞釀的悶雷。粥香穿透門縫，在小區(qū)樓道里飄溢著。
“醒啦？”她沒回頭，手里長勺緩緩攪動，“今年的米泡得透，你看這棗，都漲成紅燈籠了?！蔽覝惤?，果然，新疆大棗在米浪間起伏，蓮子胖嘟嘟地咧著嘴，花生仁褪去了紅衣，露出牙白的肌膚。窗臺上那罐泡著翡翠蒜瓣的老陳醋，正映著晨光——那是北方臘八特有的信物，要等除夕啟封，在年夜吃餃子時才派上用場。
“姥爺，為什么臘八節(jié)，要年年喝粥呀？”小孫子揉著眼睛蹭過來，睡衣上印著竹林熊貓。我把他摟進(jìn)胸前，握著他溫?zé)岬男∈忠黄饠噭又嗌住Ｕ羝麚渖先说哪?，幸福洋溢在晨光溫馨的廚房中。
我笑著拭了拭他嘴角：“這可是個老故事了——從前啊，有個叫朱元璋的皇帝……”故事剛開頭，老伴便抿嘴笑了，這傳說你已講了大半生了……。但孫子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第一次聽見。灶火明明晃晃，故事卻像這鍋里的米，在時間的文火慢熬里，越熬越稠。
忽然想起母親。她最后的那個臘八，手已抖得握不住勺，卻仍要坐在椅子上指揮：“紅豆要后放，不然搶了棗的甜?！比缃袼暮诎渍掌驮诳蛷d墻上，溫和地看著我們。我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喂到孫子嘴邊。一種奇異的傳承在唇齒間完成——母親的配方，老伴的烹煮，孫子的品嘗。有些東西從未離開，只是化作了更悠長的暖意。
早飯時，女兒發(fā)來視頻通話。她在天津的餐廳里匆匆一笑：“爸，喝粥了沒？我們食堂今天也有臘八粥，放大棗的?！逼聊荒嵌耸乾F(xiàn)代都市的明亮燈光，與我們廊坊家中窗外的晨光互映。節(jié)令在變，可臘八這天，人們總以各種形式惦記著一碗粥的暖意，這根在華夏兒女的心里，扎得是那樣的深。
老伴開始分裝粥盒：“這盆給陪你晨練的張老師，這壺送和你下棋的老王?！彼祰沟膭幼鬟€如年輕時利落，只是白發(fā)在晨光里銀得觸目。我忽然覺得，所謂風(fēng)俗，不僅記載在典籍里，更在這晨起熬粥、分贈鄰里的尋常動作中——像地下綿延的根須，不見其形，卻讓整片土地情意生生不息。
暮色四合時，臘八蒜在醋里泛著初成的翡翠色。孫子趴在窗前，低聲哼起童謠：“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我翻開泛黃的筆記本——那上面有母親念叨的臘八諺語，有我為女兒記下的第一次熬粥的心得，如今，又該添上孫子稚氣的歌聲了。窗外，廊坊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光里，想必都有一碗粥在靜靜溫?zé)嶂?。而這晨光中升起的暖意，正化作萬家燈火，照亮了我古老而又嶄新的夢。
二0二六年元月二十六日（臘八節(jié)）
作者簡介：李慶和，男，山東臨沂人，五O后，在蘭州從軍，參加援老抗美，后轉(zhuǎn)業(yè)青海油田工作，現(xiàn)退休定居北京。
編者簡介:艾蘭，本名王鳳，曾用名藍(lán)雪花，山東臨沂人，1979年生于山東德州禹城。微信qq118490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