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墨韻暖人間
作者：孫培棠
臘月里的柳新鎮(zhèn)，晨霧總帶著磨砂般的質(zhì)感，洇濕了連綿的屋瓦與靜默的街巷?？諝馇遒缛?，深吸一口，肺腑間便浸滿了歲末那種干凈又醒神的寒意。偏偏在這清寒的底色上，一縷溫存、厚樸的香氣，自柳新鎮(zhèn)陳塘那爿老于家中醫(yī)館的門楣間，絲絲縷縷地逸了出來——那是谷豆與干果在文火慢燉中漸漸皸裂、融化、交融所生的暖霧，是臘八粥的香。這香氣仿佛一只溫軟無形的手，輕輕拂開了晨霧，也悄然拂去了人們心頭那層因年關(guān)迫近而生起的、薄薄的焦慮。
恰逢蔣冬子書法學(xué)校的十多個孩子，頂著嚴寒，手捧墨寶前來寫福字、送春聯(lián)。孩子們握筆落紙，有的筆力已見功夫，“?！弊譁喓耧枬M；有的雖筆觸稚嫩，卻每一劃都認真虔誠。紅紙鋪展，墨香交織著粥香，竟也仿佛“福”有了氣息，融融暖意漫溢開來。香氣是有腳的，它沿著老街悠悠踱步，叩響一扇扇或新或舊的門窗。于是，吱呀聲里，探出許多熟悉的面容——主婦攏著衣袖，老人牽著孫兒，臉上都帶著了然又期待的笑意?！袄嫌诩野局嗬病！边@話在街坊間傳遞，不像消息，倒像一句應(yīng)時的節(jié)氣諺語，天然就該在這臘八的清晨響起。鎮(zhèn)上人提起“老于家”，舌尖音總是往下落的，帶著一種篤實的安穩(wěn)，那是經(jīng)年累月被療效與誠意浸潤出的信賴。
這份信賴，自有它的源頭。老于家堂上懸著的“祖?zhèn)魇炙嚒必翌~，并非虛飾。那一方方膏貼，仿佛是貼在患處的暖陽，內(nèi)里熬的，是幾代人掌心相傳的火候與心訣。藥香沉郁，用料扎實，不欺不詐。莊戶人家，經(jīng)年勞作，誰的肩頸腰腿沒存下些酸痛的舊賬？貼上一方，熱力便徐徐滲入肌理，不是霸道的鎮(zhèn)壓，而是妥帖的安撫，將那些板結(jié)的疲憊一絲絲化開。日久天長，這膏貼便成了許多人家箱柜里的“定心丸”。身體偶有風吹草動，心里卻不慌，因為知道有個底子在。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手藝背后的心腸。價錢向來實在，遇上光景拮據(jù)或遭遇急難的，常常分文不取。老于家的人常說：“圖的就是個大家伙兒沒病沒災(zāi)，身板硬朗?！痹捳Z樸素，落在人心上，卻有千鈞之重。
信步踏入醫(yī)館，光景又與別處不同。抬眼望去，四壁不獨懸著藥方，更點綴著疏淡的山水、勁節(jié)的風竹，或是筆意酣暢的書法作品。幽幽墨香與沉郁藥香交織纏繞，非但不沖，反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仿佛懸壺濟世的仁心，與騁懷抒意的文心，本就是同一條根脈上生出的兩片葉子。掌館的于文先生，便是將這二者融貫一身的人。他不僅是杏林中人，亦是民俗學(xué)會的副會長、藝術(shù)百家總監(jiān)。于是，這間醫(yī)館便不止于祛病之所；它成了一處溫情的驛站，人們在這里，既能求得身體的安頓，亦可獲得心靈的片刻浸潤，感受那字畫間流淌的、屬于古老文化的靜氣與風華。
這或許正是老于家施粥不同于尋常慈善的深意所在。臘八粥，又稱“福壽粥”、“福德粥”，一口下去，納的是四方福緣。老于家熬這粥，格外用心：紅棗的甜糯、桂圓的溫潤、蓮子的清心、薏米的韌滑……各樣滋補食材，在大鍋里歷經(jīng)一夜文火的守候，早已酥爛交融，化成一團稠亮如琥珀的暖漿。這哪里僅是一碗果腹的粥食？分明是一碗由仁心、文化、謝忱共同慢熬的“感恩粥”。它感念街坊鄰里多年的相伴與信賴；它想送達的，是比溫熱更綿長的情義，是比甘甜更深醇的祝福。
你看那領(lǐng)粥的隊伍，蜿蜒如溪，卻無絲毫急躁的聲響。熟識的老友相逢，輕聲寒暄幾句，說說今年的收成，問問兒孫的歸期。孩子們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啜，臉上洋溢著純?nèi)坏臐M足。女主人肖彬系著素色圍裙，時而照看灶火，時而立在門前，向每一位來客含笑拱手，道一聲“臘八安康”。那笑容是熨帖的，如同這碗里的粥一般溫暖。有人領(lǐng)了粥，并不急著離去，轉(zhuǎn)身步入館內(nèi)，或在字畫前端詳片刻，或請伙計包上兩貼膏藥。這一日的醫(yī)館，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市井的溫情與節(jié)慶的暄和。
我也端著一碗粥，靜靜立于檐下。粗瓷碗壁傳來的溫度，穩(wěn)穩(wěn)地熨帖著掌心。低頭看去，米豆爛若云霞，棗核早已化盡，只余一縷魂魄似的清甜縈繞其間。輕輕吹散氤氳的熱氣，呷上一口，那暖意便從喉頭一路滑入胃里，繼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溫柔地漾開，通達四肢百骸。抬眼望去，深深的老街沐在臘日的淡金陽光下，安詳如一幅年代久遠的畫。這碗粥，喝下去的是五谷豐登的樸素祈愿，升騰起的，是對腳下這片土地、對身邊這些鄉(xiāng)人愈加深厚的眷戀。
原來，真正的“福滿”，從來不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它就在這一啄一飲的煙火日常里，在一家醫(yī)館數(shù)十載未曾更改的初心里，在施予與領(lǐng)受之間，那份無須言說的默契與靜靜流淌的善意之中。粥香暖處，即是福滿人間。
作者 簡介
孫培棠（曾用名：大海灘、許旭），徐州市國土資源局退休人員。
《世界文學(xué)》簽約作家。
江蘇《銀潮雜志》銀發(fā)記者。
退休后重拾文學(xué)創(chuàng)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響曲》
散文集《百花飄香》
長篇小說《鄉(xiāng)村風情》
主要獲獎作品：
報告文學(xué)《大美徐州》（一部家鄉(xiāng)文化的壯麗史詩）榮獲2024當代作家年度文學(xué)獎一等獎。
2025年紀念抗戰(zhàn)勝利80周年“永勝杯”全國征文獲散文組一等獎
散文《放歌磨盤山》獲“翰墨流芳杯”全國文學(xué)原創(chuàng)大賽三等獎。
《愿做黨需要的那顆螺絲釘》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動中榮獲一等獎。
文學(xué)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機關(guān)工委“見證精彩、時代印記——喜迎二十大”文學(xué)、攝影征文中榮獲優(yōu)秀獎。
第三屆“白鷺杯”年度新年文學(xué)創(chuàng)作大賽征稿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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