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昭陵
楊生博
我的家鄉(xiāng)最令人魂牽夢縈的,莫過于那座巍然矗立的九嵕山。山勢孤聳,如筆架懸于天地之間,山下安息著一代雄主——唐太宗李世民與他摯愛的文德皇后長孫氏。故鄉(xiāng)人總親切地稱它為“唐王陵”,稱呼里沒有皇權的森嚴,倒像是說起一位世代相傳的故人。
在我 童年的記憶里,這座陵山與農(nóng)事生計緊密相連。每到三夏大忙時節(jié),長輩們總在黃昏時分抬頭北望,若見九嵕山輪廓清晰,山石草木歷歷可辨,便是晴空萬里的征兆,于是就盤算起次日攤場、曬麥的事宜。若是云霧鎖陵,山影朦朧,則是風雨必至的征兆,就趕忙去場里收麥入屯,用帆布蓋個嚴嚴實實。陵山守護著四時農(nóng)桑,周邊百姓視陵山為“氣象臺”。
后來,我求學遠行,任教于某大學,心中始終有一個未解的謎:中國兩千余年皇權時代,為何一說起唐太宗李世民,故鄉(xiāng)的百姓,嘴角總不禁泛起一絲親切的笑意?為解此謎,我走進了昭陵博物館。玻璃展柜內(nèi),出土文物默然陳列,講解員清晰地述說著貞觀年間的文治武功:平定四方、虛懷納諫、勸課農(nóng)桑、盛世初現(xiàn)。然而,哪一個有為的君主不是如此?
我又驅(qū)車到頂天寺。立于山巔,天風浩蕩,只見主峰高聳入云,九道山梁環(huán)抱拱衛(wèi),形成“九龍護主”的磅礴格局。我也曾帶領學術團隊研究昭陵壁畫中的服飾紋樣。那些幞頭、圓領袍、胡靴,那些兼容西域風格的錦繡圖案,印證著那個時代的空前開放。絲路駝鈴,胡漢雜糅,中外互通,塑造著那個時代海納百川的胸襟。這種文化上的自信與包容,浸潤了整個社會,讓平凡的百姓在生活與創(chuàng)造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舒展與生命活力。這是不是盛世最動人的底色呢?
一個秋日,我邀約幾位文友,一同攀上了九嵕山的主峰。眼前的景色把疲憊滌蕩一空。向南極目遠眺,八百里秦川沃野平鋪,蒼茫如海。山腳下,如扇形般鋪展開的,是整整207座陪葬墓冢。它們眾星拱月,又井然有序,仿佛一個微縮的貞觀朝堂,李世民曾說:“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而這“因山為陵,功臣陪葬”的格局,不正是他“生死相隨,君臣一體”執(zhí)政理念的體現(xiàn)。
下山時,我們緩步于神道。兩旁新立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塑像,靜靜屹立于秋風斜陽之中。遙想當年,太宗命閻立本繪像于凌煙閣,不僅是為表彰功勛,更是對一段并肩創(chuàng)業(yè)歲月的深沉懷念。史載,李世民常獨自步入閣中,面對故人畫像,徘徊良久,每每離去時,神情悵惘,不勝唏噓。這二十四位功臣里,杜如晦與唐太宗的故事讓我尤為觸動。他與房玄齡,是太宗身旁最倚重的“房謀杜斷”。杜如晦早逝,太宗哀痛不能自已,停朝三日,追贈司空。后來有一次,太宗賜給房玄齡一條黃銀帶,忽然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對房玄齡說:“當初與你一同輔佐朕的,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了?!闭f罷,他命人取來另一條金帶,讓房玄齡送至杜如晦靈前。這份細致入微的體恤,超越了君臣之禮,流淌著至深至厚的人間真情。
從人性最柔軟的深處看去,李世民得了天下,卻未曾讓江山社稷的重擔壓涼了心中的友誼。他不曾讓功臣悲吟“飛鳥盡,良弓藏”。在漫長的帝王史上,能有這般始終如一的溫情、這般不負初心的厚道者,實在鳳毛麟角。后世即便有英明之主,也罕能將這份“溫度”,保持得如此真摯而綿長。站在李世民的塑像前,秋日的陽光為他偉岸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那一刻,我心中積存多年的謎團,豁然得解。那抹穿越千年、浮現(xiàn)于百姓嘴角的笑意,不僅來自赫赫武功與巍巍盛世,更源于這位帝王身上未曾泯滅的“人”的溫度。這溫度,足以抵御歷史的寒流,溫暖后世無數(shù)仰望者的心。
臨別時,我整理衣衫,向著那尊塑像,向著那座沉睡千年的山陵,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躬,敬那段氣象萬千的歲月,更敬那歲月深處,未曾冷卻的赤誠。
(載《咸陽日報》2026年1月27日第4版)
作者簡介
楊生博,咸陽師范學院教授、評論家、著名非遺詩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第二屆"中國當代十佳詩人"。在《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林》《詩潮》《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綠風》《延河》《中國文化報》等報刊發(fā)表文藝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詩集《生命,生命》《非遺之光》《脊梁》《風力》《夾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