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畫里的舊時光
作者/于德寬
金馬奮蹄春將至,歲聿其莫年味濃。街頭巷尾的紅燈籠次第高懸,春聯福字相映成趣,馬年春節(jié)的腳步愈發(fā)清晰可聞。此時,童年少年時與年畫相伴的歲月,便如一卷塵封的老畫軸,在記憶深處緩緩鋪展,那些浸著油墨香的歡喜與期盼,愈發(fā)清晰濃烈,揮之不去。
沿襲千年的年畫,以喜聞樂見的市井百態(tài)、活色生香的人物形象、濃艷明快的吉祥色彩,愉悅著世代百姓的眼眸,承載著國人對美好生活最質樸的向往,早已成為迎新春、慶佳節(jié)不可或缺的民間藝術瑰寶。于我而言,它不止是裝點門戶的節(jié)日風物,更是標定歲月的精神坐標,是藏在時光褶皺里的文化印記。那些關于期盼的心跳、儀式的莊重、歡樂的回響,都凝結在一張張色彩鮮亮的畫紙之上,成為生命里最溫暖的底色。
寒冬臘月,朔風料峭,再沒有什么比年畫更能喚醒心底的暖意。即便歲月流轉、題材迭代,那份紅紅火火的喜慶主旋律始終未改,這正是中華年俗文化最鮮活的精神標識。就像楊柳青年畫里的經典之作《連年有余》,胖娃娃憨態(tài)可掬,緊抱大紅鯉魚笑眼彎彎,蓮花映錦鯉的吉祥圖景,藏著“連年金玉”的美好寓意,早已成為刻在一代人記憶里的年味符號。那時的我,總盼著供銷社的年畫早早掛起——年畫一亮相,便意味著春節(jié)近了,穿新衣、嘗美食、放鞭炮的好日子,也就不遠了。
六十年代的臘月,供銷社是年味最濃稠的所在。還未踏進門扉,孩子們的嬉鬧聲、大人們對年畫的嘖嘖贊嘆聲、售貨員阿姨溫和的應答聲,便交織成熱鬧的年之交響。柜臺后墻的木架上,帶標簽的年畫垂落如繽紛瀑布,朱紅、明黃、石青等艷麗色彩撲面而來,讓人目不暇接。剛上小學的我,總纏著母親欣然前往,一進門就被滿墻的斑斕勾住腳步,使勁踮著腳尖張望,生怕錯過任何一幅精彩畫面。鼻尖縈繞的油墨清香,混著紙張的質樸氣息,釀成了童年最難忘的氣味記憶,如今想來,依舊暖意融融。
六十年代的年畫,滿是社會主義建設的火熱氣息?!豆缧←溝藏S收》里,金黃麥浪翻滾著涌向天際,社員們彎腰收割的身影,透著對豐收的篤定與喜悅;《新拖拉機手》中,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手握方向盤望向遠方,揚起的塵土里,滿是蓬勃向上的新生力量;《孩子們參觀拖拉機》里,孩童們瞪圓雙眼的好奇目光,藏著對農業(yè)機械化的懵懂憧憬;《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里,青年們背著行囊奔赴遠方,眉宇間躍動著建設家國的昂揚斗志;《幸福渠》的潺潺流水滋養(yǎng)著田野,清冽水波里倒映著五谷豐登的期盼;《革命傳統(tǒng)代代傳》中,老戰(zhàn)士與少年并肩前行,紅色基因在眼神交匯中薪火不息;《毛主席接見少數民族代表》定格了溫情瞬間,緊握的雙手訴說著民族團結的深厚情誼;《知心話》里軍民圍坐一堂,促膝長談間滿是魚水同心的真摯信賴;《延安新春》的紅燈高懸,窯洞前的歡歌笑語復刻著革命圣地的喜慶氛圍;《一針一線為集體》中婦女們飛針走線,細密針腳里縫著勤勞質樸的集體情懷;《處處有親人》里路人互幫互助,陌生的笑臉傳遞著守望相助的人間暖意。每一幅都鐫刻著鮮明的時代印記,記錄著那個年代獨有的理想與熱忱。

轉眼邁入七十年代,我已長成十幾歲的少年,買年畫成了每年臘月獨有的“光榮任務”。不必再勞煩母親陪同,獨自踏上去供銷社的路,腳步里藏著少年人初獲自主的驕傲與雀躍。彼時的年畫內容愈發(fā)豐富,題材在傳承中悄然革新,既延續(xù)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添了幾分時代新風?!段以隈R路邊拾到一分錢》中,孩童踮腳交公的模樣,詮釋著純真年代的善良底色;《誰又替我把雪掃》里,鄰里共同清掃積雪的身影,定格了寒冬里最暖心的煙火溫情;樣板戲劇照更是風靡一時,《紅燈記》里李鐵梅手握紅燈、目光如炬,紅燈的光暈里藏著革命后代的堅定信仰;《沙家浜》里阿慶嫂沉著干練,茶館里的周旋盡顯智慧與擔當;《智取威虎山》里楊子榮身披狐裘、目光如電,林海雪原中透著英雄的無畏氣魄,每一張都色彩濃烈、形象鮮活。還有《當代愚公繪新圖》,以油畫的厚重質感,展現著社員們開山劈石的壯闊場景,藏著改造山河的豪情壯志;《軍民團結一家親》色彩艷麗明快,人物造型夸張生動,戰(zhàn)士幫老鄉(xiāng)挑水劈柴的畫面滿是煙火氣,詮釋著魚水情深的真諦;《颯爽英姿》里女民兵持槍巡邏、英姿勃發(fā),挺拔的身影傳遞著保家衛(wèi)國的堅定信念;《婦女能頂半邊天》里女社員開著拖拉機馳騁田野,車輪滾滾間,讓“婦女能頂半邊天”的精神躍然紙上。
那時再窮再苦的人家,也不會讓墻壁空著。一張年畫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期盼,即便貼在斑駁的土墻上,也能讓簡陋的屋子瞬間煥發(fā)生機與暖意。仿佛只有貼上年畫,日子才算有了盼頭,年味才算真正落地生根。春節(jié)前一兩天,人們總會把墻壁用大白紙裱糊得干干凈凈、亮亮堂堂,再將精心挑選的年畫端端正正貼在墻上,瞬間,喜慶氣息便如春水般漫溢全屋。
貼完年畫,孩子們便呼朋引伴,挨家挨戶“賞年畫”,這是臘月里最熱鬧的消遣。三五成群穿梭在胡同里,口袋里揣著瓜子糖果,進門先直奔墻壁,對著新貼的年畫評頭論足,還會模仿畫里人物的動作神態(tài),爭論著哪張最喜慶、哪張最傳神。歡聲笑語驚得枝頭上的喜鵲翩翩起舞,也讓濃醇的年味在鄰里間悄然流淌,溫暖了整個寒冬。
前幾天,我去古玩城尋覓六七十年代的書刊畫報,漫不經心地穿梭在舊書與老物件之間,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心底藏著一份不期而遇的期盼。忽然,一張《田間新課》的年畫驀然撞入眼簾,瞬間攥住了我的目光。這張年畫屬七十年代開門辦學題材,展現的是田間地頭的教學場景,滿是質樸的生活氣息與鮮明的時代特色。
畫面上,一群八九歲的孩童背著帆布書包,在老師的帶領下走進綠意盎然的田間。一株老榆樹撐開濃密綠蔭,樹下的田埂上,一位鬢角染霜的老貧農正攥著一株飽滿的麥穗,眉眼含笑地講解著農耕門道。孩子們或蹲或站,小腦袋湊成一團,眼神里滿是專注與好奇,有的還掏出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記錄著;一旁的老師也微微俯身,聽得格外入神。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連田壟里的麥穗都仿佛跟著輕輕搖曳,滿是生機與溫情。
我盯著畫紙久久挪不開眼,那些鮮活的面孔、質樸的場景,竟讓我的思緒也跟著飄進了畫里,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群孩子中的一員,正踮著腳尖,凝神聆聽老貧農講解田間管理的學問。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發(fā)簿的紙面,油墨的淡香混著舊紙張的陳韻撲面而來,一股難以言說的親切感瞬間漫遍全身,那是童年時光的溫柔回放,是舊歲記憶的深情召喚。
我連忙抬頭問攤主:“師傅,這張年畫多少錢?”攤主摩挲著下巴打量我一眼,慢悠悠開口:“這可是正經老物件,少200塊不賣?!蔽?guī)缀跷醇铀妓?,當即應道:“一言為定!”說罷便掏出錢遞過去,生怕晚一步,這份失而復得的驚喜就會悄然溜走。攤主麻利地幫我把畫紙卷好,外頭又裹了兩層牛皮紙防折,我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返程的車上,車窗外的寒冬風景一一掠過,可我的腦海里,卻反反復復回放著畫中的場景:老貧農的慈祥笑容、孩子們的澄澈眼神、田埂上的斑駁樹影……恍惚間,竟想起了兒時母親牽著我的手,在供銷社里細細挑選年畫的模樣,想起了那些浸著油墨香與糖果甜的新年,想起了貼滿年畫的土坯墻,心里暖融融的,滿是化不開的鄉(xiāng)愁與眷戀。
一晃五十多年過去,如今馬年春節(jié)將至,集市的攤位上擺滿精致的春聯和生肖飾品,商家推出的“馬上富貴”“馬到成功”等現代彩噴年畫,融入了卡通元素與時尚設計,印刷精美、寓意直白,卻總覺得少了些兒時年畫的溫度與韻味。
這份溫度的缺失,藏在年畫的變遷里,更藏在時代的流轉中。從前的年畫,多是木版手工印制,“半印半畫”的工藝里藏著匠人的心血與堅守,顏料取自天然礦物與植物,色彩雖不似如今這般刺眼鮮亮,卻帶著手工的肌理與質感,每一張都獨一無二,油墨香里飄著歲月的醇厚;如今的年畫多是機器批量生產,色彩飽和卻少了靈動韻味,圖案精致卻缺了煙火氣息,流水線的高效讓年畫變得易得,卻也淡了那份“千挑萬選”的鄭重與期盼。從前的年畫題材,深深扎根于生活與時代,是集體記憶的共鳴,是普通人對家國、對鄰里、對生活的樸素情感,每一幅畫都能讓人看到自己的影子,讀懂時代的心聲;如今的年畫多聚焦于吉祥符號的堆砌,富貴、吉祥的寓意直白而強烈,卻少了與生活的深度聯結,難再承載一代人的共同記憶。就像那位手繪八里橋全景圖的老人,想用畫筆留住鄉(xiāng)愁與歷史,我對老年畫的眷戀,何嘗不是想留住那些藏在畫紙里的、不可復制的歲月痕跡,留住那份獨屬于舊時光的溫暖與深情。
馬年新春的鐘聲即將敲響,手中的《田間新課》依舊散發(fā)著淡淡的墨香。那些藏在年畫里的舊時光,那些關于期盼與歡樂、質樸與熱忱的記憶,終將伴著金馬奮蹄的祥瑞,在歲月長河里永遠溫暖,永遠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