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節(jié)想起周總理
王若愚
粥味兒是從后半夜就飄開的。電飯鍋的燈在暗處一亮,那股熟騰騰的、厚墩墩的香氣就漫了一屋子。我知道,今天是臘月初八。又一個臘八節(jié)到了。
四十八年前的這個點,母親還在灶火里添柴。大黑鍋里咕嘟著的,是扶風人臘八非吃不可的大顆玉米珍子——黃澄澄、胖乎乎的,跟縮小的山疙瘩一樣。那年我十歲,上小學三年級,過了年就升四年級。
放學一推門,有線廣播正刺啦刺啦響。母親從灶火端著粗瓷碗出來,大顆的珍子冒著熱氣把她臉都遮住了。“趕緊吃,看把我娃凍的?!敝酀L燙,里頭攪了平時吃不上的炒蒜苗跟豆腐。我噓著氣吹,玉米的甜混著豆香,就聽見廣播里慢慢悠悠的報信聲。說是周總理逝世了。
我仰頭,用稚氣的聲音懵懂的對我媽說:“媽!周總理歿了,咱國家沒總理了?!?/p>
母親的手在半空頓住了。她瞅著我,瞅了好一陣,眼角的皺紋在熱氣里一抖一抖。“瓜娃,”她聲氣輕輕的,像怕碰碎啥,“國家能沒總理?就跟咱隊里似的,還能沒個隊長?”
那時。我們生產(chǎn)隊。八十多戶,四百來口人,一個村子就是一個世界。隊長早上敲鐘派活,黑了大家分組聚一塊兒記工分,誰家若是蓋房,隊長派工去幫忙。母親用這我最明白的道理,讓我懂:總理就跟隊長一樣,總有人接著敲早晨的鐘。
可那一天的細處,我記了一輩子——碗沿的豁豁碰著嘴皮,廣播滋滋的電流聲,母親轉身添柴時棉襖背上磨得發(fā)亮的補丁,還有窗外靜得奇怪的臘月天。打那天起,臘月初八再也不單單是大顆珍子的日子了,它成了一個印章,把我的童年、母親的中年、跟一個國家的寒冬,印在了一塊兒。
往后每年臘八,不管我在哪兒,都會想起七五(公歷76年元月8日)年那個臘八
原來最深的念想,不是非得山搖地動,就是把一個平常日子過成了不一樣。就像臘八粥得慢慢熬,有些道理,也得用一輩子的光陰,在記性里慢慢煨。
如今我熬粥,摻著東北的江米、云南的赤豆、新疆的棗,可鍋底總少不了大顆珍子。金黃金黃的,像是把四十八年前那碗臘八飯里的暖乎氣,一直留到了現(xiàn)在。
我知道,臘八這天的香氣一飄起來,千家萬戶的熱氣一冒出來,那句“臘八了,吃臘八飯”的老話一傳開來——四十八年前的那個寒冬,就被這一碗又一碗滾燙的臘八飯,暖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