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空的尋訪
——龔文瑞散文《毗陵拜謁東坡園》讀后感
葉籟/文
龔文瑞的散文素來帶著行走的溫度與人文的厚度，于步履所至間尋跡歷史，于筆墨流轉(zhuǎn)處寄寓真情，載于2026年第2期《散文海外版》的散文《毗陵拜謁東坡園》亦是如此。清明時節(jié)的常州之行，本是一場對東坡終老之地的尋常拜謁，卻在作者的筆下，化作一次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一場牽系故土的情感聯(lián)結(jié)，一番融貫時空的詩意抒懷。文章以東坡為脈，以鄉(xiāng)情為魂，以行走為筆，將對蘇東坡的一路追隨之情、刻入心底的故鄉(xiāng)之情、跨越時空的抒情姿態(tài)熔于一爐，字里行間皆是文人的虔敬與赤誠，也盡顯龔文瑞獨有的寫作風(fēng)骨——于質(zhì)樸中藏深情，于行走中見思考，于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交融中，勾勒出人文精神的永恒底色。
讀此文，最先被打動的，是作者那份跨越山海、始終不渝的對蘇東坡的追隨之情。這份追隨，不是淺嘗輒止的打卡式尋訪，而是刻入心底的精神向往，是從少年到而今的“蘇粉”本色，是步履不停的文化朝圣。作者自言“只要有機會便要去追隨蘇子的步履”，細(xì)數(shù)下來，東坡的故鄉(xiāng)眉州三蘇祠，貶謫生涯的黃州、惠州，行旅途中的韶州、南安、虔州，留下墨痕的南昌滕王閣、廬山石門澗，購地筑屋的宜興陽羨，皆印刻著他的足跡，而常州東坡園，作為東坡的終老之地，更是這場追隨之旅中最具分量的一站。這份追隨，因著“慎終追遠(yuǎn)”的古訓(xùn)，更因著對東坡人格與文章的由衷敬仰，顯得愈發(fā)虔誠。在東坡園里，作者的行走滿是細(xì)膩的共情：在望宿亭前尋當(dāng)年艤舟的泊位，在洗硯池畔掬清水體會東坡沐手的溫柔，在泉香井欄撫凹痕感受東坡汲水的溫度，在蘇子石像前合影分享歸常的欣慰，在大運河邊聽風(fēng)語捕捉東坡的低吟。這些看似尋常的動作，實則是作者與東坡的精神對話，他以自己的感官去觸碰東坡曾觸碰的風(fēng)物，以自己的心境去體味東坡曾體味的心境，讓這場跨越千年的追隨，有了具象的溫度與質(zhì)感。
作者的追隨之情，亦非止于風(fēng)物的尋訪，更在于對東坡精神的深度理解與共鳴。他讀懂了東坡《除夕夜宿常州城外》中“病眼不眠非守歲，鄉(xiāng)音無伴苦思?xì)w”的孤寂，更讀懂了“行歌野哭兩堪悲”的憂國憂民，讀懂了蘇軾體恤民眾、不忍打擾地方的為官本心；他流連于東坡的終老地孫氏館，雖兩度與東坡書院擦肩而過，一次宜興雨中窺望，一次常州吃閉門羹，卻未有半分沮喪，因為他懂得，在偉大的蘇子面前，能仰望其背影已是造化，而東坡的精神早已超越了具象的故居與物什，沉淀在了腳下的土地，融入在了當(dāng)?shù)厝说男闹?。這份追隨，也讓作者看清了世人敬仰東坡的根本——他是千年一遇的全才，卻有著普通人的人生起伏，顛沛半生卻煉就“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貶謫之路竟走成傳燈之道，以“浩然天地間，惟我獨也正”的豁達面對命運，終得“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的平和。作者的追隨，正是對這份“普通人的境遇，偉人的境界”的深度認(rèn)同，是將東坡的精神化作自身前行的力量，這份追隨，因理解而深沉，因共鳴而長久。
在對東坡的一路追隨中，始終縈繞著的是作者刻入骨髓、牽系心頭的故鄉(xiāng)之情，這也是文章最動人的情感底色。虔州，作為作者的故鄉(xiāng)，本是東坡北歸途中的一處滯留之地，卻因東坡歸毗陵的抉擇在此做出，而成為連接?xùn)|坡與作者、虔州與常州的情感紐帶，也讓這篇拜謁東坡園的散文，藏著濃濃的故土之思。當(dāng)作者在常州東坡書院的宣傳軸上發(fā)現(xiàn)東坡那句“某已到虔州二月，十（日）間方離此，此行決往常州居住”，那份驚喜與自豪躍然紙上——原來東坡終老之地的抉擇，竟在自己的故鄉(xiāng)虔州敲定。這份偶然的聯(lián)結(jié)，讓作者對東坡的追慕，與對故鄉(xiāng)的熱愛交織在一起，也讓故鄉(xiāng)的人文底蘊，因東坡的這一抉擇而更顯厚重。
誠然，作者筆下的故鄉(xiāng)，從來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具象的風(fēng)物、鮮活的人情，是慈云寺、馬祖巖、八境臺、郁孤臺的山水形勝，是知政橋的舟船、贛江的流水，是陽孝本、王原等友人的俠義，是虔州百姓對東坡的夾道迎送、排隊求字。他細(xì)細(xì)描摹東坡在虔州的二月滯留：柱杖穿街過巷往慈云寺收發(fā)信件、會友施藥，被百姓簇?fù)碇笞郑艿芤患沂芡踉宦纷o送的俠義，這些細(xì)節(jié)的鋪展，既是對東坡虔州歲月的還原，更是作者對故鄉(xiāng)的深情回望。在作者的筆下，虔州不僅是東坡歸處抉擇的見證地，更是一座充滿溫情與俠義的城市，這里的百姓淳樸熱忱，這里的友人重情重義，恰是這份溫情，讓東坡想起了常州的故人與百姓，最終定下歸毗陵的決心。而當(dāng)東坡離開虔州時，虔城百姓送行的身影，與四個月后常州百姓沿岸迎接的身影交相輝映，虔州的水，淌入常州的運河，兩地百姓的情感，因東坡而交匯，作者的故鄉(xiāng)之情，也在這份交匯中，超越了地域的界限，與對東坡的敬仰、對常州的認(rèn)同融為一體。文末那首《七律·虔常兩州懷東坡》，更是將這份鄉(xiāng)情與蘇情寫到了極致，“贛水留君雙月滯，運河泊客一生歸”，虔州與常州，一為抉擇之地，一為終老之鄉(xiāng)，皆因東坡而被刻入歷史，而作者的故鄉(xiāng)之情，也因東坡的足跡，有了更深遠(yuǎn)的人文內(nèi)涵。
龔文瑞的散文，向來擅長以行走為依托，以歷史為根基，營造出跨越時空地域的抒情姿態(tài)，這一點在《毗陵拜謁東坡園》中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作者的抒情，從來不是空洞的直抒胸臆，而是扎根于具體的地域風(fēng)物，穿梭于歷史與現(xiàn)實的時空，讓情感在地域的跨越中延伸，在時空的交錯中沉淀，既有畫面的質(zhì)感，又有歷史的厚度，更有人文的溫度。
從地域上看，文章的筆觸上看，文章的筆觸從常州東坡園出發(fā)，溯流而上，抵達東坡的貶謫之地、行旅之地，最終落于虔州，又從虔州回到常州，贛江與運河，一南一北，一水相連，將虔州與常州兩座城市緊密聯(lián)結(jié)。在作者的筆下，地域的界限被東坡的足跡打破，被人文的情感消融，常州的艤舟亭、洗硯池、東坡書院，與虔州的慈云寺、八境臺、贛江碼頭，雖遠(yuǎn)隔千里，卻因東坡而有了精神的共鳴。作者寫常州，是寫東坡的終老與歸依，寫虔州，是寫東坡的抉擇與留戀，兩座城市的風(fēng)物與人情，在東坡的生命中，在作者的筆墨中，相互映照，彼此交融，讓抒情的疆域，在地域的跨越中愈發(fā)寬廣。
從時空上看，文章以作者2025年清明的常州之行為現(xiàn)實主線，以北宋蘇軾的生命軌跡為歷史暗線，兩條線索相互交織，讓現(xiàn)實的尋訪與歷史的回望在文字中相遇。作者行走在當(dāng)代的東坡園，眼前是康乾的墨跡、盛開的牡丹，心中卻浮現(xiàn)著東坡當(dāng)年艤舟野宿、汲水煮茶、著書立說的身影；他觸摸著泉香井的凹痕，感受的是千年前東坡的溫度；他品讀著東坡的詩句，體味的是千年前東坡的心境。歷史的東坡，從未遠(yuǎn)去，他活在常州的土地上，活在虔州的風(fēng)物中，活在作者的尋訪與思考里。而當(dāng)作者寫到東坡在虔州定歸處，在常州辭世，寫到兩地百姓的哭泣聲在天空交匯，寫到“佛塔煙霏連柳浪，浩然天地共清暉”，時空的界限被徹底打破，千年的時光仿佛凝于一瞬，東坡的精神，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交融中，成為永恒的人文之光。這種跨越時空的抒情，讓文章的情感不再局限于作者個人的拜謁之感，而是升華為所有敬仰東坡之人的共同情感，升華為地域與民族的人文情懷。
龔文瑞的這種抒情姿態(tài)，亦帶著他獨有的寫作風(fēng)格——質(zhì)樸真摯，不事雕琢，于細(xì)節(jié)中藏深情，于敘事中融議論。他的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有著細(xì)膩的畫面感，寥寥數(shù)筆，便將東坡園的景致、虔州的風(fēng)情、東坡的心境勾勒得栩栩如生；他的抒情，總是與敘事、與思考相伴，寫尋訪的經(jīng)歷，寫東坡的故事，寫自己的感悟，層層遞進，讓情感在理性的思考中愈發(fā)深沉。這種抒情，不是輕飄飄的感傷，而是沉甸甸的人文思考，是對歷史人物的深度解讀，是對地域文化的深情挖掘，是對人文精神的永恒追尋。
《毗陵拜謁東坡園》，看似是一篇尋常的訪古散文，實則是龔文瑞以東坡為橋，以鄉(xiāng)情為弦，以時空為譜，奏響的一曲人文贊歌。一路追隨之情，讓文章有了精神的高度；始終牽掛的故鄉(xiāng)之情，讓文章有了情感的溫度；跨越時空地域的抒情姿態(tài)，讓文章有了格局的廣度。而這一切，皆源于作者對歷史的敬畏，對故土的熱愛，對人文精神的執(zhí)著追尋。龔文瑞的寫作，向來如此，以行走丈量歷史，以筆墨記錄真情，讓每一次尋訪都成為一次精神的回歸，讓每一篇文字都成為一次人文的傳承。在這篇文章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文人對東坡的虔敬，也是一位游子對故土的眷戀，更是一個民族對人文精神的永恒堅守，而這，正是龔文瑞散文的魅力所在，也是其作品能夠打動人心、流傳久遠(yuǎn)的根本原因。
2026.1.27于滬上
附：
毗陵拜謁東坡園
文瑞/文
清明時節(jié)，我去常州憑吊一個人——蘇軾。
我自詡是一名蘇粉，自然是只要有機會便要去追隨蘇子的步履?；仡櫼幌拢挂踩ミ^好些處與蘇軾有關(guān)的重要地方，比如他的故鄉(xiāng)眉州三蘇祠，他貶謫的黃州、惠州，他路過的韶州、南安、虔州，他題匾的南昌滕王閣，他吟誦“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的廬山石門澗，他購地筑屋的宜興陽羨……而這次清明去的常州東坡園則是他的終老之地。
孤月一夜許相依
古人說對待先人要“慎終追遠(yuǎn)”。歷史上被世代帝王和百姓共同尊崇的人，孔子、蘇子當(dāng)首推之。至少，常州人給了蘇軾無與倫比的地位——將城市東部老城區(qū)當(dāng)年蘇軾泊舟處（艤舟亭）、終老處（孫氏館、東坡書院）、洗硯池、泉香井，以及之后衍生出來的抱月堂、御碼頭、半月島、望宿亭、廣濟橋、仰蘇閣、蘇軾像等囊括在一起，建成了一個占地約五十畝的融名勝古跡與自然風(fēng)光于一體的東坡園。在常州，蘇東坡已成為城市不可忽缺的人文內(nèi)容，東坡故事早已融入了城市肌理并衍化為城市文脈與精神風(fēng)骨。東坡文化的極致呈現(xiàn)，是令來到常州的游人無不走近古運河，踏步東坡園，沐蘇子遺風(fēng)，享艤舟亭韻，觀康乾墨跡，賞牡丹花開。
那天下午，我很長時間穿行在東坡園里，企圖在蘇軾的終老地尋找些他的舊跡遺韻。在望宿亭前，我歇了一回腳步，我想尋找當(dāng)年蘇軾艤舟時的那個泊位；在洗硯池畔，我掬了一捧清水，我想體會當(dāng)年蘇軾沐手時的那種溫柔；在泉香井欄，我撫了一回凹痕，我想感受當(dāng)年蘇軾汲水時的那個溫度；在蘇子石像前，我留了一張合影，我想分享當(dāng)年蘇軾歸常時的那份欣慰；在大運河邊，我聽了一回風(fēng)語，我想捕捉當(dāng)年蘇軾抵常后的那些低吟……
最讓我感動的是蘇軾到常州公干時寫下的那首詩。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年）十二月，時任杭州通判的蘇軾差往潤州（今鎮(zhèn)江）救災(zāi)賑饑，路過常州時曾在這里系舟野宿。時值除夕，天寒地凍，正患眼疾的蘇軾徹夜無眠。憂國憂民、不忍打擾地方的蘇軾感慨萬千，提筆寫下《除夕夜宿常州城外》：“行歌野哭兩堪悲，遠(yuǎn)火低星漸向微。病眼不眠非守歲，鄉(xiāng)音無伴苦思?xì)w。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fā)稀。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感謝常州，允許我在孤舟中與你相依一夜，過了一個如此別致的除夕夜。那一刻，蘇軾體恤民眾的好官形象在我心中驀然呈現(xiàn)。
最讓我流連的是蘇軾的終老地——孫氏館（今東坡書院）。說到東坡書院，很有些故事。去年九月，一家人去宜興陽羨旅游，因臺風(fēng)將來導(dǎo)致關(guān)門，我未能進入東坡書院，只在雨中從門縫中窺探了一番?？上в晁绾?，“買田陽羨吾將老”的蘇軾當(dāng)年合家歡居于此的情形絲毫痕跡未曾尋著，更莫說嗅吮一番蘇軾當(dāng)年醉中寫就的《楚頌帖》的松煙墨香了。遺憾的是，在常州東坡園，因為遲了半小時，又在東坡書院吃了個閉門羹。這回大門緊閉，一點縫隙也沒有，蘇軾當(dāng)年終老于此的情形自然是絲毫跡也未見著。然而，我并不沮喪，在偉大的蘇子面前，我只是數(shù)以萬計的虔誠追隨者之一，能仰望到蘇子的背影也是一種造化。更何況，陽羨蘇宅、常州孫氏館，衍至后來的東坡書院，早已物換星移，不是曾經(jīng)的原模舊樣了，便是印記過蘇子當(dāng)年模樣的物什怕是一件也沒有了。明月清風(fēng)，歲月流轉(zhuǎn)。關(guān)于蘇軾的一切物事都沉睡在了腳下這塊土地，以及世代生活在這地土地上的常州人的心里，我一個?鄉(xiāng)人又何必一定要從改造過的故居里尋找什么蘇軾的殘痕舊韻呢？
當(dāng)然，走近或走進圣賢的世界，其實并沒有錯，它是對先賢敬仰的一種美好的執(zhí)念。人就是生活在美好遐想與追求中而獲取些許人生快慰的。世人為什么敬仰蘇子？說到底，他是一個完美的全才人物、千年英雄，但他卻有著與普通人完全相似的人生起伏與生命行狀。他顛沛半生，卻將困厄淬煉成“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與超然，把貶謫之路走成傳燈之道。他總是以“浩然天地間，惟我獨也正”的豁達姿態(tài)去面對命運的起起落落與是是非非，從而去獲取“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的人生平和之境。普通人的境遇與命運，偉人的境界與情懷，這二者在蘇軾身上完美呈現(xiàn)，加上他充滿韌性與靈性的生命，怎不讓人崇拜與敬仰！
寫到這，我忽然想到兩個問題——蘇軾終老于常州，到底是常州選擇了他，還是他選擇了常州？他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形下做出“歸毗陵”的抉擇的？
顯然，是蘇軾選擇了常州，也是常州選擇了蘇軾。早在熙寧七年蘇軾常州賑災(zāi)期間，錢公輔不幸去世，蘇軾聞訊前去錢家吊唁，并應(yīng)錢世雄的約請為其父親撰寫了悼詞《錢君倚哀詞》，其中有曰：“大江之南兮，震澤之北。吾行四方而無歸兮，逝將此焉止息。豈其土之不足食兮，將其人之難偶。非有食無人之病兮，吾何適而不可。獨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意思是，常州在長江以南太湖以北，我行走四方還無歸宿，可以把這里當(dāng)作自己安息的所在。難道別的地方不足以供養(yǎng)我生活嗎?只是覺得那些地方?jīng)]遇到知己（蘇軾的常州友人有蔣之奇、單錫、胡宗愈、錢公輔、錢濟明父子、報恩寺長老、滕元發(fā)和蔣公裕等??二十余人），如果不是覺得我有特別重視有懂我的朋友這怪毛病，我哪兒不可安頓呢？唯獨在這里徘徊不愿離開，就是眷戀這地方的君子多啊……可見，常州城這些好明友是吸引蘇軾選擇常州的重要理由。而常州人將蘇軾泊舟寄宿的地方建成艤舟亭、望宿亭，將蘇軾終老的地方既立書院又建東坡園、既筑高臺（仰蘇閣）又存泉香井……常州人用最友好、樸實的方式向世人宣示自己對蘇軾的選擇，并以此反證蘇軾選擇常州的正確。顯然，常州人讀懂了蘇軾的文章，也讀懂了蘇軾其人，他們沒有把蘇軾供奉在顯赫的廟堂，而是把他安放在運河岸畔的終老原處，安放在人間煙火里和繁花深處。
至于蘇軾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形下做出“歸毗陵”的抉擇的？常州予以了我答案。這個答案令我興奮，因為它與我的故鄉(xiāng)有關(guān)。在東坡書院門口的宣傳軸上，赫然有曰：“某已到虔州二月，十（日）間方離此，此行決往常州居住。”……原來蘇軾終老常州，是在我的故鄉(xiāng)虔州城做出抉擇的。
一個人，兩座城，之間是貫通兩江大地的江河湖水，還有天空中流動交匯的悲風(fēng)憫雨。一時間，我的思緒掠過世俗的熙攘街巷，掠過豐饒的田野山川，馭著春天的訊風(fēng)，回到江南之南的虔州。
眷此邦之多君子
虔州與常州遠(yuǎn)隔千里，人文地理上并無瓜葛。然而，北宋時的虔州與常州，卻因為蘇軾而生發(fā)了一段隱現(xiàn)于歷史深處的人文情緣。
宋徽宗即位后，蘇軾遇赦北歸，結(jié)束了他漫漫六年之久的惠州、儋州的流放生涯。1101年春，越庾嶺，過南安，蘇軾于正月里扺達虔州。南謫時婉拒了父親當(dāng)年游虔時摯友鐘棐家人的邀請，這回望著二三十口烏泱泱一家子，他懷揣感激住進了弟弟蘇轍一家先一步借住過的水南鐘家。因為正逢枯水季節(jié)，贛石猙獰，北歸受滯，蘇軾在虔州這一呆就是約二月之久。這期間，蘇軾重游慈云寺、馬祖巖，再吟八境臺、郁孤臺，又會陽孝本、王原、王正彥，新訪東勝山寺、嘉祐顯圣寺，初見孫志舉、崔甲、呂倚……蘇軾柱著杖，三天兩頭從章水另側(cè)過知政橋入城里，穿街過巷，去慈云寺。慈云寺兼有浴室與郵驛功能，蘇軾來此的主要目的是收發(fā)信件，兼顧會友，或歇憩、沐浴，或舍字、施藥。之外，更多的則是在禪院書房與虔州的友人茶敘，或與早已回到許昌的弟弟蘇轍或其他友人書信往來，從他在虔州完成的數(shù)十則信箋中可以發(fā)現(xiàn)，他言及最多的話題之一便是——歸處。
弟弟蘇轍邀他往許昌去，老友錢世雄則邀他往常州去。天公留人，滯留二月的虔州城成了蘇軾對歸處做最后抉擇之地。而這一選擇竟決定了自己生命的歸歇處。很長一段時間，蘇軾對到底是落腳常州，還是定居潁昌，左右為難，抉擇不定。常州是他十三次踏足的地方，景色宜人，有早年在陽羨置下的可以供養(yǎng)一家人的田產(chǎn)房舍，還有二三十位舊交好友，以及對他敬愛有加的常州百姓。潁昌則是弟弟居住地，兄弟倆之前也曾有過結(jié)鄰而居的約定。三月，蘇軾在慈云寺寫給常州老友錢世雄的信中曰：“渡嶺過贛，歸陽羨或潁昌”，遲疑未決的語氣表明此時蘇軾的猶豫心態(tài)。
三月的嶺北，春和景明，柳樹抽絲，香樟泛綠。虔州城內(nèi)層樓聳秀，街巷人家稠密。穿街過巷的蘇軾，一路上被虔誠的百姓們夾道迎送著。在去往慈云寺的路上，為求其字墨的一眾市人，抱著上好的宣紙，拎著茶果餅蔬緊隨其后，待蘇軾入得慈云寺后，便在寺外自覺地排隊等候他午睡后的免費施字。這種被百姓擁戴的情景出現(xiàn)在他入城的每一天，這種情景無疑感動著年邁體衰的蘇軾——我只是為虔州八境寫了幾首詩而已，虔州的百姓便如此厚愛我。還有當(dāng)年在惠州認(rèn)識的從虔州趕來的贛縣田村義士王原，剛剛送了蘇轍一家到許昌回來，又打算送自己一家北歸，這是何等的俠義呵！
慈云寺的情形，以及王原的俠義情懷，讓蘇軾忽然想起了常州和常州人，那里的百姓和友人也是這般待自己的！——貶謫嶺海，好友錢世雄經(jīng)常是一船船地寄藥與書給他，常州江陰人葛延之更是從家鄉(xiāng)千里迢迢奔赴儋州探望蘇東坡……而這種情景在許昌則不太可能出現(xiàn)，畢竟許昌離是非漩渦的汴京太近。這一刻，黃昏的夕陽將高高的慈云寺塔映照得金碧輝煌，仿佛一座金光閃爍的巨佛，身處佛寺的蘇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歸處定了！蘇軾最終將目光落定在了常州。隨即他寫信給錢世雄：“某已到虔州二月，十（日）間方離此，此行決往常州居住?！薄叭羲齑耸?與公杖履往來，樂此余年，踐《哀詞》中始愿也?！北睔w途中，蘇軾給另一位老友章援的回信中，也表明:“今且速歸毗陵,聊自憩,此我里……”其中“毗陵”，乃常州及其附近地區(qū)的古稱。
上巳節(jié)逼近，幾場春雨驀地將贛江溢滿。往水東顯圣廟祈禱后，蘇軾一家踏上北歸的舟船。船帆高張，舟船掠過重重青山，眼見得虔州城外碼頭上那一眾友人和自發(fā)而來送行的百姓的影子愈來愈遠(yuǎn)，蘇軾又一次揮手，向挽留了自己生命最后一年中最長時間的這座多情的城市作最后的道別。然后，蘇軾轉(zhuǎn)過身子，順著贛水流淌的方向北望，但見天地浩然，一片蒼茫。蘇軾迷離的眼中，虔州城外那些送別的人群幻化成了常州城外迎接的人群。事實正是如此，四個月后的七月十二日，蘇軾溯贛江，入長江，沿運河，終于抵歸常州。消息早已傳開，常州萬千百姓沿岸夾道迎接這位歷盡苦難的遠(yuǎn)方游子，爭相一睹東坡先生的仙骨神貌，抱恙的蘇軾走出船艙，向常州百姓拱手施禮：“莫看煞軾否！莫看煞軾否！”這樣地歡迎，折煞我也！
半個月后。七月二十八日，原打算“聊自憩”于常州的蘇軾，溘然長逝于常州城塘橋頭的孫氏館。那日，大運河的的嗚咽聲流進了長江、贛江，常州城和虔州城百姓的哭泣聲在寥廓的天空交匯作響。這響聲化作對蘇子的懷想與敬仰，融入虔州慈云古塔、常州東坡書院，融入虔州、常州世代百姓的心里。
僅以一首七律·虔常兩州懷東坡，以釋兩地人對蘇子的共同景仰：
虔州別去常州依，
終老毗陵何故遲？
贛水留君雙月滯，
運河泊客一生歸。
艤舟亭畔詩心在，
慈云寺外墨跡稀。
佛塔煙霏連柳浪，
浩然天地共清暉。
2025年4月12日初稿于滬上
注：本文載于2026年第2期《散文海外版》“作家視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