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趙文化,時代新韻
作者:平凡
車過保定,天色向晚。車窗外的平原,無遮無攔地鋪展開去,直接到天邊那一片蒼茫的暮色里。收割后的田地坦露著赭褐的胸膛,偶爾有一兩株倔強的老榆,以幾近凝固的姿態(tài)立在田壟上,像大地沉默的標點。這便是燕趙了。我心里想著,沒有奇峰,沒有秀水,只有這望不到頭的、坦蕩得有些單調(diào)的土地,在晚秋的風里,寂寂地呼吸。初見時,你大約會覺得它過于憨直,過于素樸,像一位拙于言辭的父兄,只將所有的濃烈與深摯,都藏進了縱橫的溝壑與褶皺里。
車子駛入老城,夜色便真的落下來了。找了一家臨街的客店住下,推開木格的窗,市聲便像潮水般溫和地漫進來。那聲音也是敦厚的,賣熟食的梆子聲,鄰里招呼的俚語聲,自行車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并不喧鬧,反有一種家常的熨帖。遠處的戲臺子上,隱約傳來絲弦與梆子的響動,那調(diào)子高亢、峭拔,猛地一揚,仿佛要將這沉沉的夜幕撕開一道口子,透些光亮進來。這便是河北梆子了。人說“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那士人的慷慨,或許已散入史冊的塵煙,而百姓的悲歡,卻都熬在這腔子里,一板一眼,皆是生命的原力,不加修飾,直愣愣地撞進你的心里去。
我便循著那聲音走去。戲臺是露天的,圍了許多人。演的是一出《鐘馗嫁妹》。那鐘馗,面如黑漆,虬髯怒張,一身紅袍在昏黃的燈下獵獵如火焰。他的唱,是傾盡全力的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最深處擠壓出來,帶著金屬的腥澀與沙石的粗礪。他踉蹌著,舞蹈著,為了身后那乘小小的花轎,為了轎中那一點人間的、微弱的暖意,而與整個幽冥的、無情的世界對峙。臺下的人,仰著臉,張著嘴,眼中有光隨著那悲愴的調(diào)子明明滅滅。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這片土地。它的慷慨,原不是書齋里的詠嘆,而是生存本身的重壓之下,從血肉之軀里迸發(fā)出的那一聲不屈的吶喊;它的悲歌,也并非為著渺遠的往事,而是對眼前命運最直接、最本真的回應。這文化,是先要“活下來”,然后才談得上“活得好”的文化。它的底色,是黃土的厚實,也是秋風的凜冽。
然而,若以為這便是燕趙的全部,那便是淺見了。翌日清晨,我踱到城外,竟尋得一片浩渺的水域,當?shù)厝藛咀鳌鞍籽蟮怼?。這水來得有些意外,仿佛是這慷慨漢子懷中,一片未曾示人的、溫柔的夢境。坐一葉小舟蕩進去,初冬的蘆葦已是一片蒼黃,無邊無際,在澄澈的天光水影里,靜穆地立著,頂著最后一叢銀白的蘆花。風過時,蘆穗低垂,相互摩挲,發(fā)出潮水般的輕響,又似無數(shù)生靈在低聲絮語。水是極清的,看得見荇藻柔曼的腰肢,悠悠地搖。船娘是個中年婦人,不言不語,只穩(wěn)穩(wěn)地搖著櫓,櫓聲欸乃,將水面皺起一痕痕細膩的絲綢。她指著遠處葦蕩深處,說那里曾是雁翎隊出沒的地方。
我的心驀地一動。原來,那慷慨悲歌的烈性,與這水鄉(xiāng)澤國的智謀,竟可以如此渾然一體!那莽莽的平原賦予的,是正面抗擊的筋骨;這曲折的葦蕩滋養(yǎng)的,是迂回周旋的靈慧。燕趙的魂魄,何嘗只是一味剛猛?它懂得大地,亦懂得流水;它敢于在陽光下怒吼,也擅于在月光下沉潛。那如火般的抗爭,與似水般的堅韌,原是這片土地交相奏鳴的兩種韻律。
離了水淀,心思還在那一片蒼茫里浮沉。傍晚時分,信步走進新城。景象卻全然不同了。寬闊的街道,流線型的高樓玻璃幕墻上,正燃燒著最后一抹瑰麗的晚霞。街角花園里,有老人提著水筆,氣定神閑地在地上書寫行草,字跡磅礴如龍蛇;旁邊的籃球場上,少年們奔跑呼喊,汗水在夕陽下閃著琥珀似的光。更讓我駐足的,是一處敞開大門的社區(qū)書院,里面燈火通明,坐滿了人,竟是在聽一場關于本地古跡保護的講座。講者年輕,聽者亦多有青絲,神情專注,時而低聲交流。那是一種新的、沉靜的熱忱,與昨夜戲臺下的激昂,截然不同,卻又血脈相連。
我忽然了悟。時代的“新韻”,并非要改換那古老的腔調(diào)??犊槐乇M是吼嘯,它也可以是這青年學者眼中沉毅的光,是社區(qū)里那靜默卻堅定的守護。悲歌不必總關血淚,它也可以化入這尋常街巷里,對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的疼惜與傳承。燕趙的文化,從黃土與烽煙里走來,帶著一身的風霜與骨力;而今,它正將這骨力,沉著地按進新時代的脈搏里。那力量不再僅是向外迸發(fā)的烈焰,更是向內(nèi)深植的根系,要在這塊它深愛的土地上,生發(fā)出蓊郁的新綠。
離開那日,我又路過一片原野。農(nóng)機正在田里深耕,鋼鐵的犁鏵劃開黝黑的土層,那新鮮的土壤氣息,醇厚而蓬勃,撲面而來。我仿佛看見,那深埋于地下的、千年的根須,與這嶄新的犁痕,正進行著一場無聲而莊重的對話。老榆樹依然站著,它的根,想必也觸到了那溫潤的生機。燕趙大地,便在這深與新的交匯處,呼吸著,生長著,它的故事,從未說完,它的歌謠,永遠有著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