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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詩境小說《野姜花》連載十二
兩扇門
作者:尹玉峰(北京)
煙灰落進卦象,野姜花
數(shù)著霜;哪曾想,霜刃
劈開了兩扇門
嗩吶銜著黃昏
把春天吹成鎖;而山風繞過
門檻,悄悄的偷走一瓣倔強
1
六月的東北山鄉(xiāng)澗水河村,傍晚的風里還帶著白天的燥熱。云祥福蹲在自家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他瞇著眼睛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心里盤算著今天去鄰村找大妹的事。山風掠過他布滿皺紋的臉,帶來一絲涼意,卻無法平息他內(nèi)心的焦躁。這些天來,他夜不能寐,腦海中反復盤旋著云秀的未來和趙駝子提出的換親提議。作為一家之主,他肩負著沉重的責任,既要維持家庭生計,又要為兒女籌謀前程。每想到這些,他胸口便如壓巨石,喘不過氣來。
"大妹這個死腦筋,"云祥福吐出一口濃煙,煙圈在空氣中扭曲變形,"狐仙娘娘都顯靈了,她偏不信。"
他想起大妹那張皺得像核桃皮似的臉,聽到他要讓云秀嫁給趙麻桿兒時那副表情。"哥,你這是亂點鴛鴦譜!"大妹當時就拍著炕沿喊起來,"云秀是大學生,趙麻桿兒連初中都沒念完,就會吹個破嗩吶,這不是糟踐孩子嗎?"
云祥福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掐滅煙頭,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院子里,臭頭正撅著屁股劈柴,汗珠子順著他的光頭往下淌,在夕陽下閃閃發(fā)亮。臭頭是他唯一的兒子,雖然心智有些遲鈍,但勤快老實,從不抱怨。云祥??粗鴥鹤?,心中五味雜陳。臭頭娶了媳婦,新婚不久,就跟人跑路了,這成了云祥福心里的一塊心病。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炕頭,便會想起這件事,自責自己沒能給兒子一個幸福的家庭。想到趙潑兒那水靈靈的模樣和豐滿的身段,云祥福心里一陣發(fā)熱——這丫頭雖然嘴巴厲害點,但能生養(yǎng),最重要的是趙駝子家愿意換親。換親若能成功,不僅能解決臭頭的婚姻問題,還能為云秀找個歸宿,一舉兩得。
廚房里飄出餃子的香氣。云祥福掀開鍋蓋,白胖胖的餃子在滾水里翻騰,像一群歡快的小魚。他撈了一碗,又盛了碗高粱米水飯,擺上茄子拌土豆、大拉皮和小蔥蘸大醬,招呼臭頭過來吃飯。這些簡單的食物,是云祥福所能給予的最好款待。他望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盡管生活艱難,但一家人能圍坐在一起吃飯,便是最大的幸福。
"臭頭,別劈了,洗洗手吃飯。"云祥福喊道,聲音里帶著少有的溫和。
臭頭抬起頭,憨厚地笑了笑:"爸,我再劈兩根,明天趙潑兒來咱家,得多燒點水。"
云祥福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近乎慈祥的表情。臭頭娶了媳婦,新婚不久,就跟人跑路了,在云祥福心里是塊心病。想到趙潑兒那水靈靈的模樣和豐滿的身段,云祥福心里一陣發(fā)熱——這丫頭雖然嘴巴厲害點,但能生養(yǎng),最重要的是趙駝子家愿意換親。云祥福深知,在這個偏遠山村,婚姻不僅是兩個人的結(jié)合,更是兩個家庭的聯(lián)盟。趙駝子家的提議,給了他一絲希望,仿佛黑暗中的微光。
爺倆剛坐下,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趙潑兒穿著一件城里流行的碎花連衣裙,扭著腰走了進來,裙擺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到來,讓云祥福心中既期待又緊張。期待的是,趙駝子家的換親提議或許能成;緊張的是,趙潑兒性格直率,不知會帶來什么消息。
"吃啥呢?這么香!"趙潑兒的聲音又尖又亮,像只剛下完蛋的母雞。
臭頭一腦袋熱汗轉(zhuǎn)過頭,嘿嘿一笑:"頭伏的餃子二伏的面,這是鲅魚餡兒的餃子,香啊!還有高粱米水飯,茄子拌土豆、大拉皮、小蔥蘸大醬!"
云祥福舒心地望著迎面而來的趙潑兒,又滿意地瞅了臭頭一眼,笑微微地說:"潑兒,吃點吧!"
趙潑兒用手煽了煽鼻子,夸張地皺起眉頭:"這醬咋臭乎乎的,難怪一家大醬一個味,臭頭下的醬吧?"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
臭頭下意識地在醬碗里聞了又聞,嘴里嘟囔著:"不臭啊..."
云祥福和藹地說:"潑兒,過來湊合吃一口吧。"
趙潑兒擺擺手:"云伯伯,我來是找你說點事兒。"
云祥福放下筷子:"好哇好哇。"
趙潑兒瞅瞅臭頭,臭頭正憨笑著呆呆地望著她。她撇撇嘴:"笑什么,我要說的不見得是好事兒啊!"
云祥福瞇起眼睛,在趙潑兒的話音里聽出了什么,連忙招呼她進屋。臭頭想跟進去,被趙潑兒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云祥福的心跳加速,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他強裝鎮(zhèn)定,但手卻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2
屋子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十五瓦的燈泡發(fā)著昏黃的光。趙潑兒熟門熟路地坐在炕沿上,兩條腿不安分地晃蕩著。云祥福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目光如炬,試圖從她的表情中讀出真相。
“云伯伯,云秀和云娜呢?"
誰知道啦,可能又去村小學了,唉,別管她們?!?/font>
"那可是你的女兒呀?怎么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
"怎么不關(guān)心了?這么多年,我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容易嗎?"云祥福頓時感到很辛酸。他想起自己獨自撫養(yǎng)三個孩子的艱辛歲月,從云秀出生到上大學,每一步都充滿挑戰(zhàn)。供她讀書,耗盡了他的積蓄和精力,但從未后悔。云秀是他的驕傲,也是他未來的希望。
"云伯伯,"趙潑兒忽然壓低聲音,"我哥讓我來問問,那事兒您考慮得咋樣了?"
云祥福搓了搓手:"潑兒啊,我今兒去問了狐仙娘娘,卦象上說這事兒能成。就是云秀那丫頭..."
趙潑兒突然咯咯笑起來,笑聲像一串玻璃珠子掉在地上:"云伯伯,您還不知道吧?您家云秀在省城可出名了!"
云祥福一愣:"啥意思?"
趙潑兒湊近了些,身上廉價的香水味熏得云祥福直皺眉:"我聽人說,云秀在省城讀大學的時候,光著屁股讓人畫呢!整個美院沒有不知道她的!"
云祥福的臉"唰"地白了,手里的煙袋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來,又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擊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云秀是他傾注心血培養(yǎng)的女兒,如今卻傳出這樣的丑聞,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恥辱和憤怒。
"你...你說啥?"
趙潑兒裝作驚訝的樣子:"哎呀,云伯伯您不知道啊?我還以為..."她故意捂住嘴,"對不起,我不該多嘴的。"
云祥福的雙手開始發(fā)抖,眼前浮現(xiàn)出云秀她媽年輕時的樣子——那個總是偷偷給鑿石開道的云功德送飯的女人,后來離家出走了,一去不回返,讓他心里很不愉快?,F(xiàn)在她的女兒,竟然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云祥福的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畫面:云秀小時候的乖巧懂事,她考上大學時的喜悅,以及自己省吃儉用供她讀書的情景。這一切,仿佛在一瞬間被摧毀。
"潑兒,"云祥福的聲音嘶啞得可怕,"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趙潑兒眼珠一轉(zhuǎn):"哎呀,村里差不多都知道了。我哥說,要不是看在兩家要結(jié)親的份上,他才不會..."
話沒說完,云祥福已經(jīng)沖出了屋子。院子里,臭頭還傻乎乎地坐在飯桌前,見父親出來,忙站起身:"爸,咋..."
"滾開!"云祥福一把推開兒子,踉踉蹌蹌地走到院中央,突然仰天大吼:"作孽??!我云家造了什么孽??!"
臭頭嚇傻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趙潑兒笑嘻嘻地從屋里走出來,經(jīng)過臭頭身邊時,故意用肩膀蹭了他一下:"別跟著我,小心又掉陷阱里。"說完,她扭著腰肢快步走出院子,向山谷方向跑去,裙擺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仿佛一只急于逃離的蝴蝶。
3
云祥福的吼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幾只歸巢的鳥雀。他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雙手死死攥住衣襟,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那些關(guān)于云秀的流言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臟——光著身子讓人畫?這比當年云秀她媽私奔更讓他感到恥辱。他想起自己辛苦供她上大學,盼著她能光宗耀祖,卻沒想到換來這樣的丑聞。云祥福的內(nèi)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他深愛著女兒,希望她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另一方面,傳統(tǒng)的觀念和村里的輿論讓他感到無法承受。他覺得自己一生的努力和犧牲,都被云秀的行為所辜負。
"爸,您沒事吧?"臭頭怯生生地靠近,手里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餃子。
"滾!"云祥福猛地甩開兒子,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我們云家都是廢物!"他抓起地上的煙袋鍋,狠狠砸向院墻,火星四濺。臭頭縮著脖子退到柴堆旁,不敢再吭聲。云祥福的憤怒不僅針對云秀,也針對自己。他感到自己作為父親的失敗,未能教育好子女,未能維護家族榮譽。這種自責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崩潰。
廚房里,餃子在冷水中漸漸泡脹,高粱米水飯凝成硬塊。云祥福站起身,踉蹌著走向村口的老槐樹。樹下的石桌旁,幾個老人正搖著蒲扇乘涼,見他臉色鐵青,紛紛噤聲。云祥福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需要找人傾訴,需要尋求理解和支持,哪怕只是暫時的安慰。
"祥福叔,咋了?"村鄰張德貴遞過一杯涼茶。
云祥福接過茶碗,手抖得茶水灑了一身:"老張,您知道云秀在省城干的那些事嗎?"
張德貴皺起眉頭:"啥事?"
"她...她讓人畫光身子!"云祥福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云家祖墳冒青煙供她上大學,她就這么報答?"
老人們面面相覷。張德貴捻著胡子沉吟片刻:"這事得問清楚。城里人搞藝術(shù),興許是畫人體模特?"
"模特?"云祥福瞪大眼睛,"那和光屁股有啥區(qū)別?"
遠處傳來趙潑兒尖細的笑聲,她正和幾個姑娘在河邊洗衣服。云祥福的視線死死釘在她身上,仿佛她就是傳播謠言的源頭。他突然想起趙駝子昨天的話:"祥福哥,換親的事得抓緊,云秀名聲壞了,我家潑兒可不能吃虧。"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劍,刺入云祥福的心頭。他意識到,換親的提議或許不再可行,云秀的丑聞已經(jīng)影響了整個計劃。云祥福感到自己陷入了絕境,前路一片黑暗。
夜幕完全降臨,山風卷起地上的落葉。云祥福轉(zhuǎn)身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經(jīng)過臭頭時,瞥見兒子正偷偷撿起地上的餃子往嘴里塞,眼淚突然奪眶而出——這個傻兒子,連媳婦都留不住,現(xiàn)在女兒又出了這種事,云家真要絕后了嗎?云祥福的內(nèi)心充滿了絕望和無助。他覺得自己一生的努力和犧牲,都化為泡影。家族的未來,似乎已經(jīng)岌岌可危。
院門"吱呀"一聲自動關(guān)上,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云祥福摸黑走進里屋,從炕席下摸出皺巴巴的匯款單——那是云秀每月寄來的生活費。他盯著單子上"美術(shù)學院"四個字,突然抓起剪刀,將匯款單撕得粉碎。這一舉動,象征著他與云秀之間聯(lián)系的斷裂,也代表了他對女兒行為的徹底否定。云祥福的內(nèi)心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局面,也不知道云家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窗外,野姜花的香氣混著趙潑兒留下的廉價香水味,在悶熱的夏夜里發(fā)酵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苦澀。
4
臭頭立在院子里怔了又怔,晩風裹挾著枯葉掠過他的臉頰,像無數(shù)細小的爪子撓著皮膚。他本就有些遲鈍的大腦此刻更是亂成一團麻,父親那突如其來的暴怒和絕望的哭嚎,如同晴天霹靂,將他本就搖搖欲墜的世界震得七零八落。他呆呆地望著那扇透著微弱燈光的窗戶,那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仿佛是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角落。屋子里傳來的壓抑哭聲,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讓他一陣陣揪心。他慌忙跑進屋,腳步踉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家里出大事了,到底咋的了?
進屋后,他看見父親正捶胸頓足,老淚縱橫。云祥福那平日里還算挺拔的身軀此刻佝僂著,像一棵被狂風摧殘的老樹。他的雙手瘋狂地捶打著胸口,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和恥辱都捶打出來,每一次捶擊都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嘆息。淚水順著他那溝壑縱橫的臉頰肆意流淌,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絕望的光芒。臭頭急得直搓手,他本就不太靈光的腦子此刻更是轉(zhuǎn)不過彎來,只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原地打轉(zhuǎn),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咋的了,咋的了?爹,你咋的了?”
云祥福抬起淚眼,那眼神里滿是絕望,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到一絲生機。聲音里也滿是絕望:“云秀在省城念書的時候光著屁股讓人畫……叫我的老臉往哪擱?。慷颊f入伏頭天爽,伏伏爽,可我的心咋這么不爽呢?”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割著臭頭的心。他雖腦子不太靈光,但也明白這不是小事。父親那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讓他想起小時候被父親打罵時的恐懼。他笨拙地拍著父親的后背,動作生硬而無力,就像在安撫一只受傷卻依然兇猛的老獸:“爸,別急,等秀兒回來問問……”
“問個屁!”云祥福突然暴怒,那暴怒如同火山噴發(fā),瞬間將他本就脆弱的理智徹底摧毀。他一把掀翻了炕桌,桌上的碗筷、雜物“嘩啦”一聲散落一地,在寂靜的屋子里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那聲音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又像是在宣告一場家庭災難的降臨?!斑@個不要臉的東西,跟她媽一個德行!我非把她嫁給趙麻桿兒不可,看她還怎么丟人現(xiàn)眼!”趙麻桿兒是村里有名的無賴,游手好閑,還愛占小便宜,父親要把妹妹嫁給這樣的人,這簡直就像要把一朵嬌艷的花扔進臭水溝。臭頭被父親的怒吼嚇得縮了縮脖子,那怒吼如同雷霆,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但聽到要把妹妹嫁給趙麻桿兒,他還是忍不住小聲說:“可是秀兒不喜歡麻桿兒……”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就像風中搖曳的一根細草,隨時可能被吹斷。
“輪不到她喜歡不喜歡!”云祥福紅著眼睛吼道,那吼聲如同野獸的咆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道?!拔茵B(yǎng)她這么大,她就這么報答我?讓她嫁誰就嫁誰!”他的話語里充滿了對女兒的失望和憤怒,仿佛云秀的每一個行為都在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都在踐踏他作為父親的尊嚴。夜色漸濃,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打破寧靜。那狗吠聲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更襯托出這間屋子的壓抑和沉悶。云祥福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那煙霧如同一條條灰色的毒蛇,纏繞著他的思緒,將他拉回到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去供銷社買肥皂,剛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就看見妻子拎著個竹編食盒往山上走,腳步輕快得像個小姑娘。那輕快的腳步如同一串歡快的音符,在寂靜的山村小路上跳躍。云祥福的心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就像有一群螞蟻在心頭爬行。鬼使神差地,他沒出聲,悄悄跟了上去。山路蜿蜒,如同一條曲折的蛇,在山間緩緩爬行。妻子在一處新開的石階前停下。那里站著個赤膊漢子,古銅色的背上泛著油光,肌肉隨著鑿石的動作起伏——是村小學校長云功德。云祥福躲在樹后,拳頭攥得發(fā)疼,那疼痛從掌心蔓延到全身,仿佛要將他的身體撕裂?!霸频艿?,吃飯吧。”妻子的聲音溫柔得陌生,就像一陣輕柔的春風,吹拂過他的心田,卻讓他感到一陣刺痛。那溫柔里有什么東西燒得他心口發(fā)燙——是崇拜,是憐惜,是他這個丈夫從未得到過的溫柔。那溫柔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割開了他心中那層薄薄的驕傲,讓他感到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卑微和無能。
當天晚上,云祥福把煙袋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今天給云功德送飯去了?”那“磕”的一聲,如同一聲驚雷,在寂靜的屋子里炸響。妻子正在納鞋底的手一抖,針尖扎進指腹,滲出一粒血珠:“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慌,就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叭宥贾懒耍 痹葡楦M蝗槐┢?,那暴怒如同火山噴發(fā),瞬間將他淹沒。煙袋鍋帶著風聲砸在妻子額頭上,“賤人!我云祥福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去勾引云功德!”他的話語充滿了侮辱和指責,仿佛妻子真的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妻子捂著額頭,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在炕席上:“我沒有……云弟弟給全村修路,大家輪流送飯……”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霸频艿埽拷械谜嬗H熱!”云祥福一把掀翻炕桌,針線筐滾落一地,“明天開始不許出門,再讓我看見你往山上跑,打斷你的腿!”他的威脅如同冰冷的刀鋒,直刺妻子的心臟。
十五歲的臭頭被驚醒,那驚醒如同一場噩夢的開始。十三歲的云秀和二歲的云娜揉著眼睛看見母親滿臉是血,嚇得小臉煞白。那滿面的鮮血如同一朵妖艷而恐怖的花,在孩子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云祥福一把拎起女兒云秀:“看什么看!長大也是個不要臉的貨!”他的話語充滿了對女兒的詛咒和侮辱,仿佛女兒的未來已經(jīng)被他提前判定了死刑。那夜之后,云祥福的脾氣越來越暴。他禁止妻子出門,看見妻子沉默的臉,就覺得她在心里笑話自己。那沉默的臉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他的無能和不自信,讓他感到無比憤怒和羞愧。“笑??!怎么不笑了?”云祥福常掐著妻子的下巴逼問,那逼問如同一種酷刑,讓妻子感到窒息?!霸谠乒Φ旅媲安皇切Φ煤荛_心嗎?”他的話語充滿了嫉妒和怨恨,仿佛妻子對云功德的一絲笑容都是對他的背叛。
妻子漸漸變得像具行尸走肉,只有送云秀去村小學時,才會在云功德新修的石階上停留片刻。這些石階已經(jīng)連到半山腰,每塊石頭都打磨得平整光滑。那平整光滑的石階如同一道希望的橋梁,連接著山里與山外的世界,也連接著妻子內(nèi)心深處那一點點尚未熄滅的溫暖。深秋的某個清晨,云祥福打脾輸了整夜的錢?;丶視r看見灶臺冷清,妻子不在,連孩子的書包都沒準備。那冷清的灶臺如同一座墳墓,埋葬著家庭的溫暖和希望。他抄起搟面杖沖到山上,果然看見妻子站在云功德身邊,兩人正對著新鑿的石壁比劃什么。那場景如同一幅刺眼的畫面,再次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捌菩?!”云祥福的搟面杖狠狠砸在云功德肩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那撞擊聲如同一聲喪鐘,宣告著家庭和諧的終結(jié)。令他意外的是,一向健壯的云功德沒有還手,反而護住他妻子:“祥福哥,你誤會了,嫂子是在幫我看新路的圖紙……”那護住的動作如同一道屏障,試圖阻擋云祥福的怒火,卻只是讓怒火更加猛烈?!皥D紙?她個文盲看什么圖紙!”云祥福掄起搟面杖又要打,卻被聞聲趕來的村民攔住。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像毒蟲鉆進云祥福耳朵:“自己賭錢不管家,還有臉打人……”那竊竊私語如同一把把利劍,刺向他的自尊?!肮Φ露嗪玫娜?,天天起早貪黑……”那贊美的話語讓他感到無比嫉妒和憤怒?!跋楦<业恼婵蓱z……”那憐憫的話語讓他感到無比羞愧和惱火。
最刺痛他的是妻子的眼神——那種看臟東西似的厭惡。那厭惡的眼神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割開了他心中最后一絲尊嚴。當天夜里,云祥福把妻子綁在院里的棗樹上,用柳條抽得她后背沒一塊好肉。那抽打的動作如同一種瘋狂的懲罰,試圖讓妻子屈服,卻只是讓家庭更加破碎。臭頭撲上來咬他手腕,被他甩出去老遠。那撲咬的動作是臭頭對母親本能的保護,卻被父親輕易地擊碎。云秀哭喊著“別打媽媽”,那哭喊聲如同一首悲歌,在寂靜的夜晚回蕩。云娜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那哭聲如同一把錘子,敲打著云祥福那已經(jīng)麻木的心。云祥福把妻子關(guān)進了倉房。第二天一早,云祥福被孩子的哭聲驚醒。院里棗樹下只剩一截斷繩,妻子常穿的藍布衫掛在樹杈上,像面投降的旗。那藍布衫如同一面白旗,宣告著妻子在這場家庭戰(zhàn)爭中的失敗和逃離。
他找遍全村,所有人都說沒看見。最后是放羊的張老漢不忍心,告訴他天沒亮時看見他妻子順著山坡走遠了?!八f啥沒有?”云祥福揪著張老漢的衣領(lǐng)問。那揪衣領(lǐng)的動作充滿了憤怒和絕望,仿佛張老漢是妻子逃離的幫兇?!熬驼f……讓你好好待孩子?!蹦呛唵蔚脑捳Z如同一顆種子,在云祥福心中埋下了一絲悔恨。云祥福在鎮(zhèn)上汽車站守了三天,沒等到人?;丶液蟀l(fā)現(xiàn)連米缸都見了底,原來妻子走前把糧食都分給了幫忙照看孩子的鄰居。那空了的米缸如同一張饑餓的大嘴,吞噬著家庭的溫暖和希望。最讓他窩火的是,全村人都知道他老婆跑了,卻沒一個人告訴他。那隱瞞如同一種背叛,讓他在村里抬不起頭來。
后來云功德來過一次,帶著一袋白面。云祥福抄起鐵鍬就拍,那鐵鍬的拍打動作充滿了憤怒和敵意,仿佛云功德是妻子逃離的罪魁禍首。云功德放下糧食就跑,在院門口喊:“祥福哥,等路修通了,到時候去鎮(zhèn)上……”那喊聲如同一句承諾,卻無法平息云祥福心中的怒火。
母親被關(guān)在倉房時,云秀偷偷從門縫塞進去的玉米餅,被父親發(fā)現(xiàn)后直接扔進了豬圈。那被扔進豬圈的玉米餅如同她的希望,被父親無情地踐踏。
“哥……”云秀突然抓住臭頭的袖口,眼淚砸在補丁摞補丁的布面上,“你勸勸爹……”那眼淚如同晶瑩的珍珠,滾落在布面上,滾落在臭頭的心上。
臭頭的手在發(fā)抖。他想起云功德悄悄塞給他兩個烤紅薯,說“你爸賭錢輸了,別餓著肚子”。當時他躲在柴垛后啃紅薯,燙得直吸氣,卻不敢讓父親看見。那烤紅薯的溫暖如同一絲微光,在寒冷的冬天給予他一絲慰藉。
5
回憶中,云祥福的瞳孔猛地收縮。妻子離家時的斷繩、藍布衫、那句“好好待孩子”的囑托,突然像潮水般涌來。那潮水般的回憶如同一場風暴,席卷著他的內(nèi)心。那時他踉蹌著撲向炕柜,從最底層摸出個油紙包——里面是云秀畫的素描,畫的是母親在灶臺前揉面的背影,右下角寫著“給爸看,這是媽媽”。那素描如同一幅珍貴的畫卷,承載著云秀對母親的思念和對父親的期待。
“你媽……”云祥福的吼聲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嗚咽。那嗚咽如同一首悲歌,唱響著他心中的悔恨和痛苦。他抓起畫紙就要撕,卻看見云秀母親衣襟上別著朵褪色的布花,那是云秀七歲時用碎布頭縫的。那褪色的布花如同一顆璀璨的星星,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而溫暖的光芒。
回憶到這里,云祥福被煙嗆得劇烈咳嗽。他抹了把臉,發(fā)現(xiàn)掌心濕漉漉的。窗外,月亮已經(jīng)爬上山頭,照得院子里一片慘白。
"都是報應(yīng)..."他喃喃自語,突然狠狠掐滅煙頭,"云秀這個賠錢貨,必須盡快嫁出去!"
倉房里傳來窸窣聲,是臭頭在偷偷藏明天要給趙潑兒的煮雞蛋。云祥福瞇起眼睛——這次,他絕不會讓任何人破壞他的計劃。
與此同時,趙潑兒已經(jīng)跑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趙麻桿兒正倚著樹干等她,手里把玩著那把銅嗩吶。
"咋樣?"趙麻桿兒急切地問。
趙潑兒得意地揚起下巴:"放心吧哥,我添油加醋一說,老云頭差點沒氣死過去!這下他不把云秀嫁給你都不行了!"
趙麻桿兒瘦長的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好妹子,等哥娶了云秀,一定好好謝你!"
"得了吧,"趙潑兒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慣云秀那副清高樣。大學生了不起???還不是得回來嫁人!"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再說了,臭頭那個傻子配得上我嗎?要不是為了..."
趙麻桿兒趕緊捂住妹妹的嘴:"小點聲!這事兒成了,咱家就有后了,咱爸也高興。"
夜風吹過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著什么秘密。遠處,云家的燈火依然亮著,像一團不肯熄滅的怒火。

【版權(quán)所有】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