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輪時光
文/高金秀
我總覺得,成長這件事,從來都不是某一個瞬間突然完成的,它藏在無數(shù)個被忽略的日常里,像門前那棵老槐樹,一圈圈的年輪,都是慢慢長出來的,沒有捷徑,也沒有驟變,就那樣順著四季的風,伴著晨昏的光,一點一點,把稚嫩的紋路刻成沉穩(wěn)的模樣。
小時候的日子,是被老院子的煙火氣裹著的,慢得像奶奶手里搖不停的蒲扇。那時候的夏天,沒有如今隨處可見的空調(diào),只有屋檐下吱呀轉(zhuǎn)動的舊吊扇,和院角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撐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每到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紅色,奶奶就會搬上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椅,坐在堂屋的屋檐下,手里的蒲扇輕輕晃動,一下,又一下,扇走了圍著白熾燈嗡嗡打轉(zhuǎn)的飛蟲,也扇走了夏日里黏膩的燥熱,把晚風都搖得溫柔起來。
我總愛光著腳丫,踩著涼涼的青石板路,一頭扎進奶奶的懷里,趴在她微微彎曲的膝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洗過的粗布衣衫,在陽光下晾曬后獨有的味道,干凈又安心。我會仰著小臉,一遍遍地纏著她講過去的事,聽她講年輕時天不亮就起身,走十幾里的土路去趕集,背著沉甸甸的布包,換些針頭線腦和家里的口糧;聽她講堂屋里那只掉了漆的木柜,是爺爺年輕時親手打制的,每一塊木板都磨得平整,裝著一家人的四季衣物;聽她講父親小時候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被爺爺追著滿院子跑的調(diào)皮趣事。那些故事,她講了一遍又一遍,我聽了一遍又一遍,從來都不會覺得膩,總覺得那些遙遠的時光,被她的話語揉得軟軟的,就在眼前觸手可及。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這樣的時光會一直延續(xù)下去,老院子不會變,奶奶的蒲扇不會停,我也永遠可以做那個依偎在她膝頭,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后來年歲漸長,我終究要離開家鄉(xiāng),去更遠的地方闖蕩,坐上疾馳的火車,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故鄉(xiāng)的模樣越來越遠,老院子、老槐樹、奶奶的身影,都成了記憶里定格的剪影。在陌生的城市里,我見識了車水馬龍的繁華,也體會過孤身一人的孤獨;遇見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分享過并肩前行的快樂,也經(jīng)歷過突如其來的別離,體會過不舍與難過。我開始慢慢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場不斷告別的旅程,告別童年的懵懂,告別故鄉(xiāng)的安穩(wěn),告別那個脆弱依賴的曾經(jīng)的自己,然后在一次次告別里,在一次次跌跌撞撞里,慢慢長成更堅韌、更從容的模樣。
遇到挫折的時候,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哭著找家人尋求依靠,而是會找一個安靜的角落,慢慢消化情緒,梳理問題,然后擦干眼淚,重新抬起頭,想辦法去解決;取得一點點小小的成就時,也不會再急于向身邊人炫耀,只是會在心里默默給自己一個肯定,給自己泡一杯喜歡的茶,安靜地享受這份小小的喜悅,然后繼續(xù)踏踏實實地往前走。我開始學著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學著處理生活里的各種瑣事,學著在復雜的世界里,保持一份內(nèi)心的純粹,這些改變,悄無聲息,卻又實實在在,都是成長給予我的禮物。
如今再回望走過的路,那些曾經(jīng)覺得難熬的時刻,那些以為跨不過去的坎,那些深夜里的迷茫與委屈,如今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貴的養(yǎng)分。成長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它有苦澀,有迷茫,有遺憾,有不為人知的心酸,可與此同時,它也有溫暖,有希望,有收獲,有藏在歲月里的不期而遇的美好。
我總覺得,人生就像我們親手書寫的一篇長長的文章,沒有提前擬定的草稿,沒有完美的排版,落筆的時候,難免會有寫錯的字,有涂涂改改的痕跡,有語句不通順的卡頓,甚至有想要撕掉重寫的沖動??烧沁@些不完美,正是這些真實的落筆與修改,才讓這篇屬于自己的人生篇章,變得獨一無二,充滿了真實的溫度,沒有刻意的雕琢,沒有虛假的修飾,每一筆,都是自己的經(jīng)歷,每一劃,都是自己的心聲。
門前的老槐樹依舊在歲月里生長,一圈圈年輪刻著時光的故事,而我,也依舊在成長的路上慢慢行走。帶著老院子的溫暖回憶,帶著奶奶的諄諄叮囑,懷揣著對未來的期許與熱愛,一筆一劃,認認真真,不慌不忙,書寫著屬于自己的人生,讓每一段時光,都留下真誠的印記,讓每一次成長,都不負過往,不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