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云之二十四
畫太陽的人
文/趙志強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其一》
村里有三十多戶回民,均姓丁。先后出了兩名大學生。一名是村民推薦上的大學;另一名是靠自身努力考取的。
"文革”開始后,大學鬧革命,停止了招生,一停就是四年。一九七零年開始,從工農兵中采取推薦的方式招生,這在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qū)大學招生史上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奇葩。手上的老繭,身上的傷痕,甚至一段英勇的事跡,都是被推薦的前提條件、優(yōu)勢資格。于是乎,頭腦靈巧的青年抓住了這一千載難逢的良機,掏大糞的姑娘上了廣播頭條,拾金不昧的奇事接連不斷,幫老扶幼的好人好事層出不窮,實在撿不到錢自己扔下伍角錢等有人走近時彎腰撿起,呼喊著尋找失主。人人爭著做好事,但要被別人發(fā)現(xiàn)。一位丁姓青年天賜良機,在一個霧蒙蒙的早晨逮到了一個偷集體糧食的農村婦女,并把她押到村部,交給了村支書。這青年火了,事跡被廣泛傳播,各種榮譽紛至沓來。公社分配給村里一名大學生指標,這位幸運的青年毫無爭議的被推薦上了大學,成為一名工農兵大學生。工農兵大學生在當時是時代的驕傲,恢復高考后不再驕傲而注入了貶義的內涵,為此,本文隱其真名。
人走形勢。
荒唐的時代不會一直荒唐下去,不然,社會就會停滯不前。人無時無刻不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只待春風的到來。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朱自清盼望春天的到來,又有誰不盼望春天的到來呢?
久違的政治的春天掙脫了極"左"的桎梏,姍姍而至。高考恢復了,這根神奇的魔棒立刻顯現(xiàn)出神奇的力量,嬉戲打鬧的孩子們開始安靜的坐在課堂,埋頭讀書。丁寶剛就是其中一員。
寶剛是我兒時的伙伴和同學,我們一起度過了開心的童年。他是回民,頭發(fā)微卷,眼睛發(fā)藍,鼻子稍長,是伊斯蘭人的標準特征。他從小喜歡繪畫,有著明顯的天賦。他畫雞鴨鵝狗,畫飛翔的小鳥,畫農舍小院,畫勞作的農民,畫啥像啥。那時農村放電影,多是抗日題材,有《地道戰(zhàn)》《地雷戰(zhàn)》《小兵張嘎》等,頭天晚上看完電影,他第二天就能畫出電影中的典型人物,極為逼真。他無師自通,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在藝術的道路上一人苦苦地摸索。他不滿足于形似,開始追求神似,由形而下,到形而上,這是一道鴻溝,一道天塹,非常人可以逾越。他不斷地否定自我,突破自己。
他對藝術由喜愛到癡迷,他忘了自我,好像脫離了塵世。烈日當頭的中午,他一人站在麥田里,仰望天上的太陽,他要畫心中的太陽。村民們驚訝的站在麥田地頭,看著麥田中間的他,百思不得其解,相互悄悄地說,小剛瘋了,小剛瘋了。他旁若無人,頂著烈日,天上飄過片片白云,好像老天爺心有不忍,為他送來一陣陰涼。他頓悟了,他的畫作有了靈魂,美術界的伯樂發(fā)現(xiàn)了這個漸漸升起的新星,竭力呵護他,鼓勵他,扶持他,泰安師專美術系的大門向他敞開,他跨進了這扇大門。
先天的靈性與美術王國雨露的滋潤,使他鳳凰涅槃,脫穎而出。三年后,他畢業(yè)到肥城一處學校任美術教師,他本應到更高的藝術殿堂深造,但他的家境不允許,他也不忍辛苦勞作的父母再象牛馬一樣出力流汗,他欣然接受了這一安排。他一面教學,一面繼續(xù)進行藝術探索。新世紀初,我恰好在文化部門工作,我們經常聚在一起,交流對話。我發(fā)現(xiàn)了他的痛苦,他沒有創(chuàng)作的完全自由,也缺乏走出去與大師對話的物質支撐。僅靠天賦和努力是不夠的,如果想有所成就的話。我想盡所能支持他,向他訂制了幾幅油畫,讓他以畫養(yǎng)畫,繼續(xù)走下去。
大門為他打開。他沒有停下腳步,在藝術的崎嶇的小道上拾級而上。他插上騰飛的翅膀,作品入列國家藝術的殿堂,并跨出國門,走向世界。
古店,故鄉(xiāng),這是他的起點,他不會忘記。記憶是相見的一種方式。我們相約,重拾兒時的記憶,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把故鄉(xiāng)的房舍,小路,古樹,灣坑,以及那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描繪出來,重回到童年。葡萄牙詩人佩索阿寫道:
最好還是做一個孩子
不用探尋世界的深度
額頭緊貼著窗
看外面的雨淅瀝瀝
而不是成年人咽不下去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