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種好種田
文/宋紅蓮
當年滅螺,將廢棄的杜家小河填平了。但由于是人工填埋的,里面填了不少磚頭瓦塊樹樁子,于是廢上加廢,就更成了無人問津的低洼田、水浸田,一荒幾十年。前些年,為了消滅荒地,組長張落起分田來。雖然離住戶人家的灣臺不遠,卻沒有一個人敢接手耕種。無可奈何,組長只得一家一戶分一點點,算是“有責無責”,完成了無荒地的任務。種不種莊稼由自己,長蛇長草是自己情愿的。
在分到最末尾一塊田時,卻沒有一個人愿意接,抓鬮都不行,反正我不參加抓鬮,沒法。這塊田不大,就幾分半畝田,平時爛泥齊腰,一年四季積水不干,因為地勢最低,積水無處可排。撂荒了兩年,田里就長了兩年的篙芭和雜草。
這時候,祁老漢出現(xiàn)了,他說他要這塊田。他一說,不光隔壁左右愣住了,連組長也愣住了。組長說:“青口白牙,可不許反悔呀?”他說:“男子漢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他老婆更是不好理解,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我看你是不是在發(fā)燒?”祁老漢撩開老婆的手,“我沒發(fā)燒,我清醒得很!”
其實,祁老漢要這塊田有他自己的想法,那就是,留種。
什么種呢?一種普通的稻種:六九一,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普遍栽插的品種。特點是,分蘗少,勞動強度大,產量有限,后來逐漸被雜交水稻所取代。六九一有一個好處:可以自己留種,不需要像雜交水稻那樣需要年年買種。這些年,祁老漢不管種什么水稻,雜交水稻種得再多,產量再高,他都要留一小塊地種六九一。說是吃了半輩子六九一,六九一好吃!
為保證種子純度,六九一不能上大堆和雜交水稻一起用脫粒機脫,非得要單獨脫粒。有牛的時候用牛拉石磙碾,后來沒用牛了就夫妻倆當牛拉石磙碾。再后來拉不動石磙了,就用連枷敲打,用洗衣板搓。從這個過程中,可以看見,祁老漢種六九一的面積越來越小。但不管怎樣,他始終在這塊廢田里種六九一。
六九一也奇怪,干也長,澇也長。干得田地裂縫,伸得進拳頭;澇時捂得頭頂不見,但水一退,它伸起腰來就繼續(xù)長。祁老漢就喜歡看六九一這不屈不撓的勁兒,經常站在田邊樂呵呵地笑。
祁老漢老了,種不動大田了,就租給別人種了。這些年,大田種棉花,養(yǎng)魚養(yǎng)蝦了,種水稻的人越來越少了,祁老漢卻始終保留著這塊田,始終種著六九一,年年精心留著種,這些年已把六九一種成古董品種了。
提起古董,人人都知道那是個需要保護的東西。人也有老的時候,那就當不成古董了。祁老漢老倆口過世之后,杜家小河村就面臨六九一絕種的問題。絕種就絕種吧,有些東西再怎么留也是會消失的。
祁老漢的兒子,此時也成了老祁,開辦公司,事業(yè)有成,已轉手給兒女,落得清閑。他在處理祁老漢留下的遺物時,碰到幾袋六九一稻種,不愿輕易舍棄。老祁的妻子說:“這種谷碾的米不好吃,送給鄰居喂雞算了?!?/p>
老祁舍不得送人,“這是老爹留的種子呢!”
妻子說:“留的種又怎樣,難道你還想種地不成?”
老祁說:“唉,你還不說,種地也是一種休閑養(yǎng)老的方式呢!”
妻子詫異了:“你還真上勁了,是你栽得半簇秧,還是我割得了半蔸谷?”
老祁說:“現(xiàn)在種田,都不需要人親自下田了,不是以前面朝黃土背朝天了。”
經過幾番籌備,老祁真打算回來種田了?;貋碜≈鶍尩姆孔樱偷鶍尩呐f鄰居以晚輩的身份謙遜接觸,問杜家小河的廢田能不能統(tǒng)一租給他種。鄰居們也大度,說:“反正是廢田,你想種就種吧,不談什么租金?!?/p>
分散在各家各戶的廢田,集中起來,面積就有點大了。用機械耕作又不怕磚頭瓦塊,撒藥用無人機,除雜草用機器人。不用插秧,是拋撒的芽種。別的不說,我們見得多,用機器人扯草可是稀罕物,不僅闊葉草能扯干凈,連劍葉草,和秧苗長得差不多、連人都不容易識別的稗草,它卻扯得干干凈凈。催芽也是,不用草窩了,用自動催芽機控溫度、濕度、時間。倒進老爹的六九一種子,時間一到,白花花的芽尖,亮人眼睛。反正六九一本就旱澇保收,加上照料得當,秧苗齊斬斬的,綠油油的,煞是喜人。
老祁說:“要是老爹還活著,看著這么多六九一、這么好的長勢,該多高興??!”
老鄰居們問:“花這么大的本錢,種這么些田,要虧多少???”
老祁說:“休閑種田,不圖賺錢,賺的是開開心心,身體健康。呆在家里,時間長了會不舒服,出門旅游還是要花錢的?!?/p>
老祁說的好像還蠻有道理哩!
當然,收上來的六九一,指望它賣大價錢是不可能的,畢竟它的口味比其它品種粗糙、無味。但也有去處,一是各家各戶送一點,人家當初說不要租金是“客氣話”,將心比心,你也要講客氣。人家喂豬喂雞還是自己吃,是人家的事。二是飼料廠,飼料廠的人說,如果帶青收割,價格會更好。但老祁沒同意,說是我還要留種呢。
有人問:“現(xiàn)在種田都這么科學了,像好玩兒,以后種田只看是什么樣子的?”
老祁說:“不管以后用什么高級手段種田,留的種子一定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