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幸生
明末出版潮起潮落之七
暢銷書作家和《金瓶梅》出版的推動者
馮夢龍雖然只是拔貢出身官居從八品的丹徒訓(xùn)導(dǎo)，區(qū)區(qū)微末小吏，但是名氣卻大得驚人，已經(jīng)是出版了數(shù)十種圖書的江南大名士。早已在天啟年間完成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三部白話小說集，被文學(xué)界稱為“口授藝術(shù)轉(zhuǎn)為案頭文學(xué)的第一座豐碑”?！叭浴痹谖膶W(xué)史上的地位可以和《金瓶梅》相媲美。
萬歷二十二年（1594年）秋，政界新寵袁宏道以新科進士名義實授吳縣知縣時和馮夢龍結(jié)成莫逆之交，馮在袁宏道（袁中郎）處看到了《金瓶梅抄本》，曾經(jīng)推薦給書商希望勘刻成書，發(fā)行于世。
據(jù)馮夢龍的友人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篇》卷二十五“詞曲”“金瓶梅”條中記載：
袁中郎觴政，以金瓶梅配水滸傳為外典，予未見。丙午（萬歷三十四年）遇中朗京邸，問曾有全軼否？曰：“第睹數(shù)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劉涎白（承禧）即劉金吾，馮之友人家有全本”蓋從其妻家徐聞貞錄得者。又三年（明萬歷三十七年），小修（即袁中郎之弟袁中道）上公車，已攜有其書。因與借抄挈歸。吳友馮猶龍(夢龍)見之驚喜，慫恿?xí)灰灾貎r購刻馬仲良時榷吳關(guān)亦勸予應(yīng)梓人之求，可以療饑?！磶讜r。而吳中懸之國門矣（萬歷四十五年?！督鹌棵贰烦霭?，有東吳弄珠客作序“于金閶道中”）。
上述記載明證了馮夢龍推動書商購印了《金瓶梅詞話》的出版。詳細記錄了此書從傳抄到刊印的來龍去脈。也就是說，沈德符在萬歷三十四年之前還未看到過《金瓶梅》，這年他在北京袁中郎家中借此書看過。袁中郎說，他只看到了幾卷，但他知道麻城的劉涎白家有全本，是從他妻子家徐文貞處抄來的。過了三年（萬歷三十七年，1609年）袁小修進京考試，身邊帶著這本書。沈德符十分高興，就向他借來抄錄?；氐教K州后，被馮夢龍看到，大喜。慫恿?xí)豢笨?。沈德符怕這本書印出來會“壞人心術(shù)”，將來被閻羅王“究詰”，不敢答應(yīng)，便固藏了起來。
沒過多久，在蘇州的市場上就有公開出售了。時間大約是在萬歷四十年到四十三年時（1612—1615年）這和最早看到的刻本萬歷丁巳年（1617年）在時間上是一致的，這就是由“東吳弄珠客”作序的《金瓶梅詞話》系列。據(jù)李漁記載，在明末明確提出“四大奇書”一說的就是馮夢龍，只是他所指的奇書是《水滸》《西游記》《三國演義》和《金瓶梅》，這是“四大名著”一說的前身。
可以說馮夢龍不僅是暢銷書作家還是資深出版家。他在當(dāng)時是數(shù)一數(shù)作家兼編輯、出版家，除了最負盛名的“三言”以外，他還曾經(jīng)改編長篇小說《三遂平妖傳》《新列國志》，刊行民間歌曲集《掛枝兒》《山歌》，編輯出版了4部筆記小品集《智囊》《談概》《情史》《笑府》，編輯有散曲集《太霞新奏》，也曾寫過傳奇劇劇本，并刻印《翰墨齋傳奇定本》10種。
當(dāng)年應(yīng)對科舉考試的各種教輔圖書也是十分暢銷的圖書，作為科舉考試的落敗者、私塾老師和基層縣學(xué)訓(xùn)導(dǎo)的老學(xué)究還曾經(jīng)編寫出版了大量闡述“四書五經(jīng)”的教學(xué)輔導(dǎo)用書如《四書指月》《春秋衡庫》，歷史類圖書《綱鑒統(tǒng)一》《太平廣記鈔》等等。明亡以后，他收集塘報、揭帖等資料編寫了《甲申紀(jì)事》等記載時事的書，以及為流亡福建的南明隆武小朝廷獻計獻策的《中興偉略》和他在任職壽寧知縣時所撰寫的《壽寧待志》一書。這些圖書是在清順治三年在日本刊行。
此外在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初又在日本發(fā)現(xiàn)由馮夢龍撰寫跋并參與出版事宜的南京和蘇州
在熹宗天啟元年（1621年）馮夢龍48歲的時候完成了《情史》的創(chuàng)作，了卻平生一大夙愿。該書選錄歷代筆記小說集成，凡二十四類，八百七十余篇，上起周代，下迄明季。該書按照情貞、情緣、情私、情俠、情豪、情愛、情癡、情感、情幻、情靈、情化，情謀、情憾、情仇、情芽、情報、情穢、情累、情移、情鬼、情妖、情外、情通、情跡等可謂集古今情文化之大成。以后情史中的許多故事均被馮夢龍演繹成了“三言”中白話傳奇小說和被后人改編成了戲曲故事如膾炙人口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眾名妓春風(fēng)吊柳七》等等。這些小說和戲曲對于研究中國古代愛情與兩性關(guān)系，以及對于青樓文化的源流發(fā)展和晚明社會文化思潮嬗變，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
追蹤尋源可以看出馮夢龍對于編撰這些作品是下了大功夫的，不僅出入古今典籍摘錄爬梳整理，而且還深入煙花柳巷采集輯錄比較鑒別應(yīng)用。他在《情史》署名上也是別別扭扭欲蓋彌張假馬日鬼地以“江南詹詹外史評輯”、“吳人龍之猶”作序，似乎對自己參與此類文稿編撰很有些見不得人的樣子。原因在于他有著對于功名的汲汲以求，慮及自己的名聲，因而對于收集整理此類男女情愛的文字有心里障礙。他在《情史》序中云：
情史，余志也，余少負情癡……又嘗欲摘取古今情事之美者，各著小傳，使人之情之可久，于是乎無情化有，私情化公，庶相國天下，藹然以情相與，于澆庶是有更焉。而落魄奔走，硯田盡蕪。乃為詹詹外史所先，亦快事也！
他不像同時代的風(fēng)流才子張岱那樣，看透官場堂奧，已經(jīng)完全不屑于仕途經(jīng)濟，只是一味追逐著個性的解放和欲望的松弛，公然展示男歡女愛而大言不慚。
馮夢龍和張岱出生于完全不同的家庭，有著迥然不同的人生追求，出生官人家庭的闊少張岱完全可以財大氣粗地隨心所欲放縱自己的感情，濫觴自己的欲望，真實的性情不必加以掩飾，出入花街柳巷是某種優(yōu)越身份和地位的昭示和彰顯。他可以在家庭破落后展示過去的奢華，自貶的文字中透露出無比的自傲和自負，唯一在文章中回避的卻是藏掖在自己身后妻子，這證明他根本就沒有把這個家庭的伴侶放在眼中。而馮夢龍卻對自己的家庭在所有文章沒有任何表示，只能在零星記載中知道他的家庭比較富裕也是詩書禮儀傳家，三個兒子培養(yǎng)得很不錯，有“吳下三馮”的美譽，從當(dāng)?shù)孛耖g傳說推測馮夢龍家族屬于新興起商人階層，否則如果出生于顯赫門第的世家子弟，財大氣粗則完全沒有理由回避自己的家庭和情欲嗜好。
【作者簡介】陸幸生，1953年出生，江蘇海門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一級作家，出版有長篇小說《銀色誘惑》《銀豹花園》《銀狐之劫》《掃黃打非風(fēng)云錄》《村官》《兵團戰(zhàn)士》《兵團夢引》《軍旅畫魂》；歷史大散文《晚明軼事》《霧隱神龍》《古羅馬墓志銘》(四卷)，紀(jì)實文學(xué)《畫冊謎案》、文集《書海波瀾》、隨筆集《拒絕誘惑》《秋風(fēng)沉醉的夜晚》《筆底明珠終璀璨》，詩集《劍膽琴心》《松風(fēng)梅影》《歲月遠去》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