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yōu)雅的紅舞鞋
11師孫朝喜
題記：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她，曾經(jīng)是解放軍某部的一個女兵。她一生優(yōu)雅善良，晚年，終把封塵在心頭50年的心結，用情化作了絢麗的彩虹（文中人物為化名）。
在歲月的長河中，總有一些人，他們的故事如同一首悠揚的樂章，奏響著生命的旋律。李敏，便是這樣一位有著獨特人生軌跡的女性，她的故事，從青春的橄欖綠到晚年的絢麗多彩，始終散發(fā)著一種優(yōu)雅的氣息。
如今，已 69 歲的李敏，回顧自己的一生，那是一段充滿了傳奇與溫情的旅程。她的臉上洋溢著歲月沉淀后的從容與優(yōu)雅，而這優(yōu)雅的背后，是一串動人的故事，如同她曾經(jīng)在舞臺上翩翩起舞時所穿的紅舞鞋，每一步都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軍營青春的舞動
1977 年的某一天，李敏站在杭州的火車站廣場，望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這座城，心中感慨萬千。她剛剛結束了自己7年的軍旅生涯，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地方。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她 16 歲那年，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時光，也是她夢想開始的出發(fā)。
一身橄欖綠的軍裝，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旁，襯托出她青春的活力。那是1971年1月3日，李敏當兵了。她就像一個流動在軍營里的軍中小妹妹，充滿了朝氣與熱情。她的工作是在司令部軍務科當打字員，成了司令部12位女兵中最小的一個。每當她坐在那臺打字機前，手指在鍵盤上輕快地跳躍，仿佛是在跳著一場優(yōu)雅的手指舞。那清脆的敲擊聲，如同是她與這個世界交流的獨特語言，每一個字符，都承載著她的認真與專注。
然而，軍旅生活并非只有青春的激情與歡樂，也有著傷痛與淚水。1972年6月的一天，當李敏在打印一份某團隧道失火事故通報中，得知犧牲了 23 名戰(zhàn)士的消息時，她的心猛地一揪。手指不自覺地停在了鍵盤上，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鎖定。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出那些戰(zhàn)士們的身影。她在《尋找曾經(jīng)的記憶》中回憶說：“每當我看到一個戰(zhàn)士的名字，我的心就顫抖一次，淚流滿面以至于看不清鍵盤?；钌?3個人啊，被無情的大火吞噬了生命，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心中充滿了痛惜，那是對生命消逝的無奈和悲痛。她的眼眶濕潤了，淚水模糊了視線，打字機上的鉛字也變得模糊不清。她試圖讓自己的手指繼續(xù)敲擊鍵盤，但悲痛的情緒讓她的手指變得麻木不聽使喚。她在心里默默地為這些戰(zhàn)士祈禱，希望他們在天堂能夠安息。
在那段充滿挑戰(zhàn)與艱辛的軍旅時光里，也有著一些美好的回憶。1974年5月，鐵道兵舉行射擊選拔賽，準備參加全軍的大比武。李敏作為全師手槍射擊第三名的成績被師里舉薦。那一刻，作為師里射擊比賽的裁判員王祥林參謀，真心地為小李取得的好成績而高興，心里暗暗為她鼓勁、加油，更增加了幾分欣賞。在射擊場上槍法要領的切磋中，彼此的眼神交匯，也有著一絲別樣的情愫在悄然流淌。那張他們都站在第一排的合影照片，被李敏一直小心地保存著。那是他們青春歲月里的一個珍貴的見證，每當看到那張照片，那段充滿活力和激情的時光便會涌上心頭。
射擊訓練場設在石家莊鐵道兵工程學院。三伏天里練“三姿”（ 臥姿、跪姿、立姿），那份累和苦就不用說了。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射擊場上氣氛緊張而有秩序。李敏身著軍裝，英姿颯爽，眼神中透露出堅定和自信。隨著指揮員“準備射擊” 的口令，李敏瞇起左眼，砰！9環(huán)，砰！10環(huán)，接著砰砰砰，8發(fā)子彈共打出了75環(huán)的好成績。
1975年10月，在灤平駐軍時，部隊幫助老百姓摘蘋果。那片蘋果園里，紅彤彤的蘋果掛滿了枝頭，就像一個個小燈籠。李敏和王參謀也就自然地湊近，他們一起爬上跳下，雀躍著、歡笑著。李敏的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陽光般燦爛，笑得臉龐紅撲撲的好看，像一個大蘋果。在那片果園里，他們暫時忘卻了軍旅生活的緊張和疲憊，享受著這清純而又快樂的時光。那些美好的瞬間，如同璀璨的星辰，鑲嵌在她的記憶深處，成為她軍旅生涯中一段溫暖的記憶。
幾年后，李敏從打字員調(diào)到團里學習衛(wèi)生員，又抽調(diào)搞文藝宣傳。她在文藝的舞臺上，別樣地綻放著自己的光芒，她用歌聲和舞蹈為戰(zhàn)友們帶來歡樂與慰藉。她的青春，在軍營的磨礪中，變得愈發(fā)堅韌與靚麗。
人生的轉折
1977年，退伍后的李敏，并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她進入電視大學讀了法律大專，憑借著自己的努力和才華，進入了法院當上了法官。在法院的日子里，她仿佛是又一個舞者，在不同的舞臺上展現(xiàn)著自己的風采。她先后從事過民事、刑事、經(jīng)濟庭的工作，與社會上各式人等打交道。每一個案件，每一次判決，法槌的每一次敲響，都像是她人生路上另一類舞步，依法、公平、公正，這都需要她用心去演繹，用智慧去裁量。
尤其是在從事少年犯罪審判工作時，她更是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她深知，這些孩子是社會的未來，他們需要引導和關愛。她用自己的耐心和愛心，去傾聽每一個孩子的故事，去幫助他們重新走上正軌。她的努力沒有白費，她所在的庭榮獲浙江省“省少年犯罪審判先進庭”稱號。而她，也一直擔任著區(qū)中小學學校的法治副校長，她將法律的種子播撒在孩子們的心中。
她不僅在工作中取得了優(yōu)異的成績，還始終保持著對文學的熱愛。學生時代作文成績就很好的她，常有范文讓同學欣賞。退伍回地方工作期間，她的才華在文字中得到了進一步地展現(xiàn)。她曾有《女戰(zhàn)士的回憶》《軍中的小妹》《尋找曾經(jīng)的記憶》《當年的神槍手》《昔日戰(zhàn)友今在何方》《法官札記》等多篇文章在報刊刊載。她的文字功底很好，字里行間都溢滿了對美好生活的憧憬，更有一種綿長的情愫在涌動。她用文字記錄著自己的生活，也用文字傳遞著溫暖與力量。
退休生活優(yōu)雅依舊
退休后的李敏，生活更加充實亮麗。她就像一朵盛開的玫瑰，在晚年的時光里，綻放出更加絢爛的光彩。她是長城區(qū)朗誦協(xié)會會員，用聲音詮釋著生活的美好。她的聲音，如同山間的清泉，流淌在人們的心田，給人帶來一種寧靜與愉悅的聽覺享受。
而她作為杭州市老年開放大學舞蹈課教師，更是在舞蹈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在教學的舞臺上，她的舞姿優(yōu)雅而靈活，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韻味。她曾用《沂蒙頌》曲調(diào)伴舞，那優(yōu)美的舞姿仿佛將人們帶回到了那個充滿激情的年代，讓人感受到了沂蒙人民的深情厚誼。特別是李敏領舞的《喀秋莎》《快樂的女兵》，她那挺拔的身姿猶如松柏，彰顯著堅韌與剛強；利落的踢腿動作，干凈瀟灑，仿佛能劃破天空，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轉身擺臂，旋轉輕盈律動，攪出八級旋風，盡顯英姿颯爽和獨特魅力。她在舞臺上翩翩起舞，就像一只美麗的蝴蝶，吸引著眾人的目光。她獲得了眾多榮譽和掌聲，但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她在舞蹈中找到了快樂，找到了向社會傳播藝術的自身價值。
李敏的退休，是退而未休，是退出法院進入“舞院”。 剛一退休，她就進入浙江省老干部藝術團舞蹈隊，并得到楊允金、劉坤、何佳緩等老師的悉心指導。她曾多次參加過央視三套文娛節(jié)目演出，也為歌唱演員劉和剛、阿寶以及大型合唱團伴舞，也多次參與浙江省舉辦的大型群眾性專場演出。
2012年，她主持建立了社區(qū)演出團隊；2017年，她又組建了浙江省鐵道兵退役軍人藝術團。集編、導、排、演于一身。幾年來，共創(chuàng)作編導舞蹈17個，演出幾十場次。為舞蹈藝術拼搏，成為她晚年的追求。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李敏組建的浙江省鐵道兵藝術團，為鐵道兵而舞為鐵道兵而歌。近年來，他們曾先后赴南昌、合肥、貴州凱里、浙江衢州、溫州、南潯、余姚、海寧、安吉等地，為鐵道兵退役軍人演出。凡戰(zhàn)友團拜會、聯(lián)誼會、紅歌大賽，都有他們演出的身影。尤其是舞蹈《鐵道兵志在四方》的上演，被鐵道兵網(wǎng)傳至全國，深受廣大鐵道兵戰(zhàn)友的喜愛。
這一時期，她們排演的舞蹈《化蝶》》《鐵道兵志在四方》《萬泉河水清又清》《風雅情》《采茶舞》、詩歌朗誦《鐵道兵女兵》都分別獲得各種獎勵。
她的晚年生活，猶如她在舞臺上一樣的優(yōu)雅。她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生活的美好，展現(xiàn)著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她不僅在藝術的領域里綻放光彩，還在生活中收獲了許多珍貴的友誼和溫暖。
心中的遺憾與釋懷
然而，在李敏的心中，一直有一個積壓了 50 年的包袱。
2024年9月，駐灤平原鐵道兵某師司令部的戰(zhàn)友發(fā)起機關戰(zhàn)友重回灤平故地回訪。正是這次回訪灤平，勾起了李敏那段既甜美而又悵然的記憶：那些人，那些事，那獨屬于自己的心中的秘密。
那是在軍營里的一段青澀的情感經(jīng)歷。
當時，李敏常有小詩借助參謀王祥林漂亮的板書見諸黑板報，一詩一書相得益彰。再有參加射擊選拔賽時的相互鼓勵、助農(nóng)摘蘋果時的“青梅竹馬”，兩個年輕人因互相有了好感而情竇初開。但在部隊里，干部不準與戰(zhàn)士談戀愛，他們倆的接觸也只能是偶爾，且那時的李敏年歲不大，只是有著朦朧的好感而已，并沒有步入亞當與夏娃的神話世界。
直到李敏退役回杭州，王參謀曾去找過她?？墒?，遭到李敏父母的堅決反對。飽受長期兩地分居之苦的父母，堅決不想讓自己的長女再吃苦受累，更怕女兒離開自己的視線遠飛，即動用家庭和外部力量限制了女兒的人身自由和書信、電話往來，哪怕是為王參謀歸隊火車站送行，也是父親“陪”著女兒去的，就在李敏想上車與王參謀拉個手的當兒，她硬是被父親從車廂的踏步上拽了下來，極力阻隔他們的接觸。當火車噴著白煙嘶鳴著遠去的那一刻，李敏的心兒碎了。那一天，李敏不知是如何走回家的。20余天，他茶不思飯不想，滿頭腦都是王參謀的影子。淚流干了，人消瘦了，甚至多天不理睬父母。在恍惚中，小李仿佛來到西湖的斷橋，見到了許仙與白娘子；她也曾在腦海里不時幻化出梁山伯與祝英臺的身影。她多想有情人終成眷屬??！可再回到現(xiàn)實中，她的心涼透了，甚至有了死了算了或終身不嫁的悲情。這一切，王參謀是不知道的。
李敏悲情的逐漸平復，是得到一位閨蜜無數(shù)次的心理按摩，再看看父母疲憊而又憔悴的樣子，她只有認命地仰天長嘆：愿心中的他忘掉自己，從此幸福！不得已，李敏給王參謀發(fā)出了滿紙淚跡的絕交信，從此天各一方。這一別，便是 50 年的時光流轉。50 年來，李敏心中始終對這段情分有著一份不安和愧疚。尤其是只字未回的王參謀，這50年來是什么狀況？他還好嗎？這對李敏來說，一直是個猜不透的謎。由此，她總想當面向王參謀說明原委和表達對不起他讓他空等一場的失望，哪怕是一句話也行。但李敏明明有小王的電話而不敢打，沒有勇氣去向他訴說原委，更害怕刺激到他讓他不安。越是這樣，那種內(nèi)心的負罪感，那種內(nèi)疚的撕咬和煎熬就越深重。這份青年時代的人情債，50年來始終是壓在李敏心頭上的一塊沉沉的大石頭。
直到2024年10月的一天，李敏在網(wǎng)上偶遇了曾經(jīng)同在師司令部工作的戰(zhàn)友，彼此熟悉且談得來，她對他很信任，便把心中的這份秘密和遺憾向他抖開，大有一吐為快的情緒，希望得到幫助，了卻這幾十年來心中的不安和遺憾。而這個戰(zhàn)友，便充當了她和王參謀之間的“月老”。經(jīng)過幾番巧妙的斡旋，在他倆交流的慢車道上，終于有了“二次握手”的橋梁，彼此才有了遲到的釋放、理解和祝福。李敏說：“歲月過往，眼前事好忘，50 年前的事歷歷在目。我已69歲，且有心血管支架，誰也不知明天會怎樣，歲月緊迫??！我不能帶著遺憾，背著石頭度晚年?！蓖鯀⒅\也表示理解，他說：“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當初的真相，如此也許是天意吧。不管怎樣，往事不要再回首，還是那句話，多多保重，過好剩余的時光吧。畢竟都老了，掀過去那一頁，祝愿戰(zhàn)友晚年安康快樂?！?/p>
李敏對于心中過往的歷史傷痕，并沒有回避，而是大膽直面。她知道，只有勇敢地面對過去，才能真正地釋懷，讓自己的心靈得到凈化。如今，她借助“月老”的那座“橋”，目的達到了，心中的石頭落地，感到特別輕松。她的紅舞鞋在人生的大舞臺上，又優(yōu)雅地旋轉起來，仿佛那些曾經(jīng)的遺憾和不安，都化作她舞蹈中的一部分，讓她的舞姿更加優(yōu)美，更加富有韻味。
李敏，這位曾經(jīng)的軍中小妹妹，現(xiàn)已步入人生的黃昏。她一身優(yōu)雅，又優(yōu)雅一生。她在青春歲月里為部隊作奉獻，在退役后為法治社會操天平，在晚年踮著舞步追著太陽的光圈走，她用豁達回首往事，把善良送給他人?？v看李敏，讓我看到了一個女性的堅強、善良和優(yōu)雅。她就像那優(yōu)雅的紅舞鞋，在人生的舞臺上，不斷地旋轉、跳躍，留下了一圈又一圈優(yōu)美的弧線。
責編：檻外人 2026-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