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伯
文/鞏釗
大伯是婆的娘家侄子,父親的表兄。一生從教三十多年,教過的學生有的已經八十多歲了。年輕時候走遍了沿山一帶的殿鎮(zhèn)金鳳耿西這些偏僻的地方,后來因為年齡大了才回到千戶小學,學校的總務一直干到退休。
大伯一輩子膽小謹慎,當總務時千戶學校一千多名學生,六七十個老師,他管理的東西大到條帚箥箕,小到墨水釘書機,家用的燈泡燈罩整箱子買,可他從來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利為自己和親戚朋友謀私,吝嗇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他當總務時,對一些消耗品管理的非常嚴格。那個時候的公辦老師很少,三分之二都是民辦的,一月三塊錢,難以解決家里的日常開支,總想著沾點公家的光,便從一個燈泡、一把條帚、一燈煤油開始入手,想方設法撈學校的油水。大伯就在每個燈泡上貼了蓋有他私章的小紙片,要領燈泡,必須是拿有蓋了章的兌換。領煤油要拿煤油燈,況且每次添油只添多一半,還要記錄你添油的時間,一個星期之內不能兩次添油。條帚要以舊換新,老師用的紅藍墨水也要拿空瓶子來換。以至于我曾經聽到幾個老師在聊天的時候罵他:“要收回舊條帚是給你掃墓嗎”,“領個啥咋像是砍他家祖墳的樹似的"。
千戶學校的學生宣傳隊在當時很有名氣,能排練一些像《園丁之歌》《洪湖赤衛(wèi)隊》一類的小戲劇,為此學校購買了文武場面上的樂器。后來隨著形勢的變化,宣傳隊的骨干學生有被縣辦企業(yè)挖走,有被縣劇團招錄,宣傳隊名存實亡。有一個拉二胡的老師在退休時因為喜歡,便私自把二胡拿回家據為己有,大伯不因為是幾十年的老同志而不聞不問,三番五次找上門去討回二胡。二胡最后雖然要回來了,可是那個老師給他記下了死仇。
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一次因為走的急促,忘記了給筆里吸水。正寫作業(yè)時筆里沒有墨水了,便問了身邊的幾個同學,墨水都不多,不能互相透水,回家吸水要費很大的時間,就去大伯房子,告訴他說我的筆沒墨水了。因為我知道他的小氣,去的時候就想好了辦法,不能說是忘記了,而要說是家里沒有。果然他問我來的時候咋不吸水,我把早已想好的理由說了。按照一般人的做法,會讓我先吸一筆墨水去上課??伤谷粠е胰チ诵^k工廠,掏了一毛三分錢買了一瓶墨水遞給我,讓我拿回去,以后用完了就找他。
學校里面有個老君殿,是明朝的建筑。有天下午放了學,看到幾個初中的學生搬著兩丈多高的竹梯子在老君殿的椽洞里掏蝙蝠,覺得好奇,就站在一邊看熱鬧。猛然間后腦勺挨了兩巴掌,回頭一看是大伯。我又沒有上去,你打我干啥?雖然我當時忍住了眼眶里面即將流出的淚水,可心里卻委屈得受不了。不過從那次挨了兩巴掌以后,我在學校從來不敢上樹爬墻,規(guī)規(guī)矩矩念書了。
有人說大伯薄情寡義,有人又說他六親不認??伤牡厣屏?,對任何人都沒有歧視和怨恨之心。我還有一個學期就初中畢業(yè)了,可是怕考試,便決定輟學。當大伯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在生產隊參加勞動了。他三番五次的找到我的家里,勸說父親讓我上學,我以沒有學費為借口,他毫不遲疑的掏出來十塊錢,并讓我跟著他,可就在他找老師的時候,我從學校的后門跑了。
大伯教書一輩子,沒有穿過一件中山服,夏天的白襯衫都是纘了布紐扣的老式樣。腳上也永遠沒有穿過皮鞋,一雙圓口布鞋陪伴了他的一生。吃飯更是不講究,早晚一杯茶,一個饅頭,中午買幾毛錢的面條要煮得粘粘糊糊,有菜沒菜都是吃得有滋有味。
大伯的心態(tài)好,無病無災的活到了九十五歲。前天是他辭世三周年的祭日,沒有大擺宴席,沒有樂隊,有些人說老漢掙了一輩子的錢,這樣子過三年有些寒酸,我說這不是正符合大伯一生艱苦樸素勤儉節(jié)約的性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