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福木
一
在數(shù)九寒天里，一個詩人的名字透過窗欞闖入我的心扉。不是心扉，而是靈魂。
珎兮，一個好多人念錯而又不解其意的名字，一個籠罩著文化味兒且有著詩意的名字，一個你讀了其詩更覺其美、反復吟詠的名字，就這樣急不可待地進入我的閱讀世界……
其實，這個名字，我注意好久了。今天凌晨四點，她的組詩《冬天里的詩》把我給俘虜了，一遍一遍，無限的多樣的美幾乎窒息了我的呼吸，隨口而出——“原來詩可以這樣美……”所以，珎兮這個名字，一剎那間就刻骨銘心了。
珎兮其人，只知其詩，其他一無所知，但這并不妨礙我欣賞、喜愛她的詩，相反，更加純粹，更加客觀，更加真切。
組詩《冬天里的詩》包括《冬日里，也會生出翠綠》《冬天的閱讀》《冬之歌》《對一場雪的深情》。不是一首，而是四首，連在一起，裂錦一般，綺麗生輝，光彩奪目。如此，更能把冬的景色、氣韻、情致展示出來，大鋪排，大寫意，美得炫目而深沉，平靜而沉永，這樣的審美體驗，于我鮮也。
詩所呈現(xiàn)的畫面與溫暖，豈是冬天，簡直是春天。豈止是春天，簡直是絕美的享受。我為沐浴在冬天里的春天的詩意而歡呼，我為這世間偶然而必然的神奇的相遇而欣幸，我為物欲橫流的當今有如此的純美之詩、明月清風而激賞。
二
《冬日里，也會生出翠綠》首先給我的是一種明亮、鮮艷的感覺。這種感覺既有“物”，也有“我”，亦有“詩”，交互而成的美好質感。現(xiàn)在的冬天，不能單純用凄涼概之，你從審美的角度去審視，處處充滿了生機，或明或暗的“翠綠”盈著你的眼……我走在冬天里，卻感受到冬的溫潤，那清冷的風，暗暗的綠，何嘗不是自然的賞賜？
而珎兮的可貴在于，她從自然、歷史、文化多個維度形象而富哲思地詮釋了冬日里的不易覺察的美，這樣的美不僅客觀存在，更被詩人“喚醒”了。
“佇立成一段歷史”的“銀杏樹”是積聚春、夏、秋而后的華美落幕，是繁華過后的莊嚴凝聚?！耙槐痉_的教科書”記述了“遠古而來的一只貝殼”，“石質的矛頭上還有殷紅的血跡”。詩人賦予冬如此冷峻的沉重與幽思，真是奇絕?！胺N子”在冬天里“睡眠”，“等候春天”，“等候珍藏已久的承諾和記憶”。真的是啊，冬天不是歇息，而是等待，積聚，甚至是為了更大的爆發(fā)。所以，我愛冬天，愛冬天的沉靜，愛在冬天里行走，沉思……
冬天，也緊跟時代。我總感覺當代人的四季之悟決然與百年前迥異，特別是對冬天的體悟。一般人如此，詩人更甚。你看，珎兮筆下的冬天，“所有曾經(jīng)熟睡的情愫/像小樹的觸角/在這一刻忽然被喚醒/”。整個冬天生機無限，當然這要以有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為前提。不止時代，也關乎國度。我經(jīng)常給我的學生說，生長在中國的鮮花植物與戰(zhàn)亂的國家一樣嗎？當然不一樣！學生信然。——這也許是一個哲學命題。
熱愛冬天吧，“張開惺忪的眼睛/窗簾上映著一輪明月/有著嬌艷和羞澀的處子之身/剎那間被灼痛/”。在社會觀念與文化背景方面，處子身往往被賦予純潔、貞潔的象征意義，反映一個人的自律、純潔與高尚品質。這分明是詩人站在哲學的高度去審視冬天。
是的，“冬日里，也會生出翠綠?！边@不僅是我看到的，更是我感受到的。
三
冬天最適合閱讀。這不是矯情。
《冬天的閱讀》不僅詩說冬天閱讀的獨特的美好享受，更想傾訴與閱讀有關的刻骨的人文情愫。詩人給我們描摹了一個“冬日的下午”讀書的溫馨場景：“紙頁翻動的窸窣聲，總在/冬日的下午，伴隨陽光照射在/一片銀杏葉片上的脆響/震動食指/”不用想象，透過字面就感覺很美。若再想象，更美。你若有這種體驗，尤美。
我更嘆服詩人用通感的手法寫“薄如蟬翼的觸覺”：“仿若草原，野花，麥地，母親躬下的腰身/荒原雪，逶迤車燈前的金沙江/”沒有讀書的至情至美，難有這樣的感受，好飄逸，好浪漫，好深沉……表達感情，莫過于提及母親，真的想流淚了……
這還不算，詩人的讀書已成為一種情結，愛到深處，以至于有些許的無奈與遺憾?！斑扪降那嘁虑宄?，透過木窗欞/傳入耳扉。自你走后/這樣子的日子，再沒有出現(xiàn)/”“你”，到底是誰？這不禁使我想起了蘇軾《赤壁賦》中的句子：“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蔽也恢肋@樣的聯(lián)系是不是牽強，但是那復雜的情感肯定是有的。
朋友，你愛上冬天的閱讀了嗎？
四
冬天不是沉悶的，無聲的，寂寥的，它是律動的，是由內(nèi)而外的歡歌，輕鳴……
北方的冬天有北方獨有的聲音，“裊裊炊煙里，嘩啦，嘩啦/冰玉墜落的聲音/從夢里走向夢外，走向/童年那個在雪地里奔跑的身影/”詩人以白描手法給我們再現(xiàn)了那個讓人追憶又難復制的畫面，有蒙太奇般的創(chuàng)意，寥寥數(shù)語就把現(xiàn)在、過去融合在了一起，這就是詩的語言，這就是詩的魅力，這就是詩人珎兮的深厚功力！思念入夢，夢中輕飏，何其美哉！
北方的冬天最多最輕捷的飛物自然是麻雀了。我見過無數(shù)詩人作家筆下的麻雀，大都寫了其可愛的一面。而珎兮的概括力與贊美度，無疑是很有特色的一個：“從清晨的陽光里/到暮色的爐火通紅/蹦跳著歲月的旋律和樂章/”“清晨的陽光”“暮色的爐火”，詩意而煙火，一個“蹦跳著歲月的旋律和樂章”寫盡了麻雀。北方的冬天不寫麻雀，那真是一大遺憾。
最美莫過于戴著“紅頭巾”的母親：“母親的紅頭巾，飄過雪朵的潔白/一縷烏黑的發(fā)絲/在她紅潤而青春的臉頰上飄揚/”還有跟這再美的畫面嗎？這樣的的母親不止是詩人的母親，而是天下所有母親應該有的樣子，這是年輕時的母親，但愿她永遠美麗、青春！
冬天的曠野是“遼遠”“粗獷”的，我們“奔跑”，我們在“澄澈藍天”下，唱一曲嘹亮的“冬之歌”吧?！俺纬核{天被金色太陽裝點”，我想，我們也會被、也要被“金色太陽裝點”。
在詩人的眼中，北方的冬天就是這樣詩情畫意，高格撩心。
五
我不會唱歌，但我記住了《北方的雪南方的雨》的歌詞：北方的雪終究飄不到南方/北方的風終究吹散了愿望/北方的我終究觸不到你的模樣……”表達了對遠方的人的思念……
作為北方人，冬天自然最愛雪。珎兮《冬天里的詩》共四首詩，而最后一首《對一場雪的深情》，寫得最酣暢，最有味，最深情。她把對雪的愛，對雪的深情，寫到了極致，寫出了韻味，既繾綣纏綿，又深沉有力，美妙絕倫，愛意濃濃?！坝靡活w虔誠的心/繡最豐實的詩句/只為盼你來，等你來/只為想你，愛你/”顯然，詩人以擬人手法表達了對雪的愛意?！爸粸橄肽悖瑦勰??！边@樣的抒情不是輕率，而渾然由心。
詩人以瑰麗的想象、生動的筆觸寫了北方的雪的瀟灑身姿、獨有情韻?！霸贫洹薄袄婊ā苯匀缪?，雪如梨花與云朵，北方就是這樣?！霸贈]有一種聲音/比聽到你降落的過程/更令人心悸/再沒有一種情愫/比親臨你的到來/更讓人驚喜/”用“心悸”“驚喜”來表達心情，真是美而奢侈！
我是魯西大地、黃河岸邊一子民，最欣賞詩人這樣的抒情：“在夢的囈語里/你一路云言，一路風語/漫天漫地/白了這黃河/岸左岸右，河東河西/”每一個黃河岸邊的人，讀了這樣的詩句，誰不會多情地想到自己呢？“岸左岸右，河東河西”這不正是我的家鄉(xiāng)東阿嗎？
“晶瑩里剔透著斑斕/妖嬈里閃爍著明熠/飄進我最深最熱的心田里/”你這北方的雪，你就“晶瑩”吧，“妖嬈”吧，繼續(xù)“飄”吧，“飄進我最深最熱的心田里”……
詩人對雪的深情，不停留于語言的美，而是深致由衷。
六
毋庸置疑，詩是最純粹的文學樣式。正因如此，寫詩難，寫好詩更難，寫獨抒性靈、饒有情味、巧含哲思的詩難上加難。我寫不好詩即在此。今讀珎兮之詩，讓我更愛上了詩。
珎兮之詩，毫無空洞的泛泛的直白的抒情，而是完全借助繁復的意象，委婉而又水到渠成地表達所思所悟。她的詩，從自然中來，從歷史中來，從文化中來，從看似無技巧卻又有技巧中來！換言之，有“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之感。
珎兮之詩，既有含蓄蘊藉的一面，也有暢達淋漓的一面，甚至毫無遮攔、率性由心地表達真情實意。如《對一場雪的深情》：“用一顆虔誠的心/繡最豐實的詩句/只為盼你來，等你來/只為想你，愛你/”雪如此，何況人乎？奔放，熾熱，而又自然。
她的詩是生活的，也是藝術的，且是完美的統(tǒng)一。這是追求，這是境界，不易達。蹩腳的詩，要么復制生活，要么玩藝術，做不好“平衡術”。我欣賞珎兮之詩，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此。讀她的詩，能透過詩句呈現(xiàn)美好的生活畫面，無論是“蹦跳著歲月”的麻雀，還是雪地里“紅頭巾”的母親，都有極強的畫面感，輕盈了你的眼。不獨此，讀她的詩還能獲得美感的享受，翕張藝術的呼吸，擬人、通感的精妙運用，跳躍的自然的富有質感的語言，完全浸入你的肌膚、血液……怎一個“美”字了得！
在乙巳之冬將畢、丙午之春將至的美好時節(jié)，能欣賞珎兮之詩，感受這冬天里的詩情與春意，乃我之幸也。
附：珎兮《冬天里的詩》
冬日里，也會生出翠綠
不理會窗外的寒風和落葉
也不理會站在高空的云埃
太陽兀自收斂最終的余輝
銀杏樹佇立成一段歷史
一本翻開的教科書
記述了遠古而來的一只貝殼
用麻繩穿透時光
掛在祖先的脖頸上流傳萬年
一柄長矛
石質的矛頭上還有殷紅的血跡
塵封在歷史深處的一顆種子
在一個冬天的暖室里睡眠
是在等候一個春天嗎
還是在等候億萬年前
那被珍藏已久的承諾和記憶
一個不經(jīng)意的夜晚或者午后
忽然生根發(fā)芽
并生長出翠綠的葉芽
所有曾經(jīng)熟睡的情愫
像小樹的觸角
在這一刻忽然被喚醒
張開惺忪的眼睛
窗簾上映著一輪明月
有著嬌艷和羞澀的處子之身
剎那間被灼痛
冬天的閱讀
紙頁翻動的窸窣聲，總在
冬日的下午，伴隨陽光照射在
一片銀杏葉片上的脆響
震動食指。薄如蟬翼的觸感
仿若草原，野花，麥地，母親躬下的腰身
荒原雪，逶迤車燈前的金沙江
……
墨色字體，在古老的書頁之背
折疊的光影里
舞蹈。一盞紅茶，裊娜水霧
咿呀的青衣清唱，透過木窗欞
傳入耳扉。自你走后
這樣子的日子，再沒有出現(xiàn)
冬之歌
詩歌被拉長，語言凝固
一個天空的風
等待冬雪再次降臨
樹木肅默無聲
銀裝素裹前的靜寂，穿越
記憶的門，在每個北方的冬天
守候
冰凌再次綴滿樹梢，綴滿
奶奶土屋的茅草屋檐
裊裊炊煙里，嘩啦，嘩啦
冰玉墜落的聲音
從夢里走向夢外，走向
童年那個在雪地里奔跑的身影
一樹的麻雀，嘰嘰喳喳
那灰色的鳥兒，在北方
唯一留下過冬的朋友
從清晨的陽光里
到暮色的爐火通紅
蹦跳著歲月的旋律和樂章
母親的紅頭巾，飄過雪朵的潔白
一縷烏黑的發(fā)絲
在她紅潤而青春的臉頰上飄揚
誰在遼遠的曠野
又吹響嘹亮的號角
一個冬天的豪放，在怒吼的風聲里
彈奏起大地的粗獷
奔跑的腳步，無垠的素白
澄澈藍天被金色太陽
裝點
對一場雪的深情
我把愛意，醞釀一個秋季
又一個冬天
把最潔白的云朵做成錦裳
披在你的土地
用一顆虔誠的心
繡最豐實的詩句
只為盼你來，等你來
只為想你，愛你
從北雁的翅翼 從寒風的呼吸
從大興安嶺山坡的杜鵑紅里
一點一點接近你，把
心底的最柔軟
鋪入河床 接納你
入夜，云朵簇擁著曾經(jīng)的記憶
密封著春天的信息
在我的酣睡中攜裹你
千樹萬樹梨花開般
綻放于我的夢里
再沒有一種聲音
比聽到你降落的過程
更令人心悸
再沒有一種情愫
比親臨你的到來
更讓人驚喜
在夢的囈語里
你一路云言，一路風語
漫天漫地
白了這黃河
岸左岸右，河東河西
晶瑩里剔透著斑斕
妖嬈里閃爍著明熠
飄進我最深最熱的心田里
播種下
最暖最甜的秘密
作者簡介：
吳福木，山東東阿人，1966年生，1986年參加工作。高級教師。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山東省詩詞學會會員，山東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四川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聊城市文聯(lián)簽約作家，聊城市散文學會理事，聊城市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東阿縣作協(xié)主席?！稏|阿文萃》主編。在《學習強國》《中國水利報》《北京精短文學》《時代文學》《四川散文》《大眾日報》《齊魯晚報》等報刊發(fā)表詩文數(shù)十篇。有語文專著《語文教與學淺論》，散文評論集《大地的召喚》《沉醉在讀寫的海洋里》《一條大河波浪寬》，詩集《馬蹄聲聲》?！洞蟮氐恼賳尽帆@第五屆四川散文獎。
（編輯：王輝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