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
地鐵1號口
文/冷冰潔
第二十集
楚月和陸霖雨的愛，是青春里最清甜的糖，是青澀年華里獨有的溫柔神話。少年少女在彼此的目光里慢慢成長，為每一次并肩時指尖不經意的觸碰心動，為每一句睡前道晚安的細碎叮囑感動，為圖書館里并肩刷題時的默契相視微笑。大學時光的紙頁上，被他們寫下最干凈繾綣的篇章，像山澗的清泉，順著時光的河床緩緩流淌，純粹得不染一絲塵埃。
盛夏的風卷著聒噪的蟬鳴吹來，香樟樹的葉子被曬得發(fā)亮，暑假終于在倒計時的期待里如約而至。宿舍樓下的梧桐樹下，張淼扒著楚月和林曉的胳膊嘰嘰喳喳，馬尾辮隨著說話的節(jié)奏晃得歡快，額角沁出的細汗被她隨手用手背擦去，嘴里不停叮囑著：“楚月你回老家，一定記得給我?guī)Ш笊降乃釛椄?，要那種曬得半干、酸甜帶點嚼勁的！林曉你家的桂花酥也別忘啦，去年你帶的我三天就吃完了，這次得多帶兩盒！”她掰著手指盤點著，眼睛亮晶晶的，“我暑假可要在家睡到天昏地暗，中午被我媽喊起來吃頓飯，下午接著睡，晚上就去夜市逛，把校門口那家炸串、冰粉、烤冷面全吃遍，把攢了一學期的饞蟲都喂飽！”
林曉伸手捏了捏她圓乎乎的臉頰，指尖觸到她溫熱柔軟的皮膚，笑著打趣：“就知道吃，小心開學回來胖成小肥豬，圓臉變成包子臉，到時候陸霖雨這個校草見了都認不出你，楚月該嫌棄你啦?！?/p>
張淼吐了吐舌頭，舌尖在唇瓣上飛快地舔了一下，一把搶過林曉手里的行李箱拉桿，力道太猛差點踉蹌了一下，穩(wěn)住身形后沖她們揮揮手：“才不會！我吃再多也長不胖！開學見啦！我親愛的林曉、楚月！”她的身影像只輕快的小燕子，扎著高馬尾的背影掠過車站攢動的人群，白色的連衣裙裙擺被風掀起小小的弧度，很快就擠上了駛離的綠皮火車，車窗里還晃著她揮不停的手，直到火車鳴笛開動，那只手才慢慢消失在視線里。
楚月和林曉站在原地，看著火車冒著白煙漸漸遠去，鐵軌延伸向遠方，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兩人才相視而笑，輕輕擁抱了一下。楚月的下巴抵在林曉的肩膀上，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輕聲說：“開學見，路上注意安全。”林曉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應道：“你也是，到家記得報平安?！?/p>
車站的檢票口旁，人流熙熙攘攘，陸霖雨牽著楚月的手，指尖反復摩挲著她手背上細膩的皮膚，指腹的薄繭蹭過她的肌理，帶著熟悉的溫度。他眉眼間滿是不舍，眉頭微微蹙著，一遍遍叮囑：“回老家路上小心，火車上別睡得太沉，貴重物品收好了，到了給我報平安。我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記得按時吃飯，別總貪涼吃冰的，你腸胃不好，容易不舒服。”楚月踮起腳尖，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笑著應下所有叮囑：“知道啦，你也一樣，別總熬夜看書，記得按時吃飯?！彼粗纳碛跋г诜党痰娜肆骼?，直到再也找不到，才轉身踏上回家的列車。
鄉(xiāng)下的日子慢得像溪水，清晨被雞叫喚醒，午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乘涼，風里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清香。楚月陪著家里人到田里忙活農活，傍晚幫著媽媽燒火做飯，夜里就守在老式的座機旁，等陸霖雨的電話。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電流的輕微雜音，卻依舊溫柔，會跟她講學校里的趣事，問她鄉(xiāng)下的生活，日子平淡又安穩(wěn)，像一碗溫吞的白粥，熨帖著人心。
直到那天午后，日頭正烈，蟬鳴聒噪得讓人有些心煩，院子里的老槐樹葉子蔫蔫地垂著，老式座機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楚月心里一喜，以為是陸霖雨的電話，快步跑過去接起，指尖還帶著剛才擇菜時沾上的泥土。聽筒里卻先傳來陸霖雨急促又沉重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楚月，你別慌……張淼她……出事了……”
后面的話，楚月已經聽不清了，像有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劈得她渾身冰涼，血液仿佛瞬間凝固。耳邊的蟬鳴、院里的風聲、遠處的狗吠瞬間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心臟狂跳的聲音，震得她耳膜發(fā)疼。她眼前一黑，手里的聽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身體直直地向前倒去，幸好旁邊的媽媽及時扶住了她，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再次醒來時，楚月躺在自家的土炕上，額頭上敷著涼毛巾，渾身發(fā)軟，頭暈目眩。她猛地坐起身，抓過掉在炕邊的手機，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按錯了號碼，終于撥通了林曉的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破碎不堪：“林曉……張淼……張淼出事了……”
林曉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后傳來急促的呼吸聲和慌亂的腳步聲，她的聲音也在發(fā)抖：“我馬上趕過去，我們在張淼老家的車站碰面。”
兩人各自輾轉趕路，在張淼家鄉(xiāng)的小車站碰面時，彼此的眼底都布滿紅血絲，臉色蒼白，眼神里滿是止不住的慌亂和恐懼。她們沒有多余的話，只是緊緊攥著對方的手，打車直奔當地的醫(yī)院，出租車里的空調風微涼，卻吹不散兩人心頭的燥熱與不安。
那個嘰嘰喳喳、永遠帶著笑的小天使，那個把宿舍貼滿粉色星空、說要和她們一輩子待在童話里的小公主，永遠離開了。
醫(yī)院的停尸房冷得刺骨，墻壁是單調的白色，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冰冷氣味，讓人忍不住打寒顫。楚月和林曉的臉色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了一絲血色，嘴唇抿得緊緊的，抑制不住地發(fā)抖。張淼安靜地躺在冰冷的不銹鋼床上，身上蓋著一塊白色的布單，只露出一張小臉。她的小臉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平日里總是亂糟糟、帶著俏皮碎發(fā)的長發(fā)被仔細梳順，整齊地披在肩上，睫毛長長的，緊緊閉著眼睛，再也不會睜著圓圓的、亮晶晶的眼睛喊她們“楚月”“林曉”，再也不會做鬼臉打趣她們，再也不會嘰嘰喳喳地分享八卦了。
楚月緩緩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摸著張淼冰冷的臉頰，那觸感像冰塊一樣，凍得她指尖發(fā)麻。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張淼的臉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淼淼……你的小星星……我給你帶了……帶了你愛吃的酸棗糕，還有草莓味的牛軋?zhí)?，都裝在包里了，你醒醒……我們回學校吃好不好？你怎么這么傻……怎么能丟下我們……”她的手指順著張淼的臉頰輕輕滑落，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那雙手曾經總是熱乎乎的，會挽著她們的胳膊，會捏她們的臉頰，現在卻冷得像冰，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林曉蹲在床邊，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得撕心裂肺，悲天蹌地，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張淼！你說話不算數！你說的……我們仨要永遠熱熱鬧鬧，永遠美美的，你說那片粉色星空是我們的小世界……你怎么能一個人走了……你回來啊！你快回來！”她想伸手去碰張淼，卻又怕驚擾了她，手停在半空中，最后無力地垂下，眼淚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沒有人回答，只有停尸房里冰冷的寂靜，回應著她們的哭聲，那寂靜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們包裹其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誰也沒想到，那個歡歡喜喜回家的張淼，推開門看到的，不是媽媽做好的熱飯，不是爸爸溫和的笑容，而是滿地摔碎的碗筷，是爸媽歇斯底里的爭吵，是她從未見過的冰冷場面。她愣在門口，手里的行李箱滑落在地，拉桿“哐當”一聲響，卻沒能讓爭吵的兩人停下。她才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女人，這個她從小長大、以為會永遠溫暖的家，要散了。
那個永遠把快樂掛在臉上的小姑娘，瞬間紅了眼睛，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沖過去，緊緊拉著爸媽的手，一遍遍地哭求：“爸媽，求求你們，不要離婚好不好？我聽話，我以后再也不吵著要零食，再也不貪玩了，我會好好學習，我會幫媽媽做家務，求求你們……別分開……”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充滿了無助和恐懼，拉著爸媽的手不肯松開，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可是她的哀求，終究沒能留住支離破碎的家。爸爸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媽媽坐在地上哭，罵著爸爸的絕情。張淼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滿地狼藉，看著媽媽崩潰的模樣，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那個總是給她們帶來快樂的小天使，把所有的悲傷都藏在了心里，最后選擇了用最決絕的方式，離開了這個讓她絕望的世界。
那個盛夏的風，吹走了蟬鳴，吹走了少年人的歡笑，吹碎了那方貼滿粉色星星的小世界，也吹斷了三個女孩緊緊牽在一起的手。
楚月從脖子上解下那枚一直帶在身上的粉色小星星吊墜，那是當初她們一起買的，三人各有一枚，代表著她們的友誼。她輕輕放在張淼的手心，小心翼翼地合上她的手指，讓星星緊緊貼在她的掌心：“淼淼，別怕，星星陪著你，我們陪著你……到了那邊，也要像以前一樣快樂好不好？”
窗外的陽光依舊刺眼，透過狹小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卻再也照不進這冰冷的房間，照不進三個女孩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從停尸房出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舊濃烈，楚月的腿軟得站不住，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隨時會摔倒。她扶著墻壁，慢慢往前走，一抬頭，就撞見匆匆趕來的陸霖雨。他不知何時到的，白色的襯衫被汗水打濕了大半，緊緊貼在背上，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眼底滿是焦灼與心疼，看到她失魂落魄、滿臉淚痕的模樣，他快步上前，伸出手穩(wěn)穩(wěn)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楚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攥住他的手，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膚里。她的眼淚洶涌而出，比在停尸房時更兇，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哽咽著哭喊：“陸霖雨，張淼走了……她真的走了……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再也聽不到她嘰嘰喳喳說話了……再也不能一起回宿舍看那片星空了……”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絕望和痛苦，把所有的委屈和悲傷都傾瀉了出來。
滾燙的淚水打濕了他的手背，陸霖雨心頭揪得生疼，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伸出手臂，將楚月緊緊擁入懷中，用寬大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動作溫柔又堅定，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她。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fā)頂，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混合著淚水的咸味，聲音低沉又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楚月，別哭，我在你身邊，一直都在，永遠不會離開你。”他能感覺到懷里的人在不停發(fā)抖，于是抱得更緊了，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冰冷的身體，“還有我，還有林曉，我們都會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p>
林曉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人，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她卻毫不在意，只是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像少了一塊重要的東西。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卷著悲傷，漫過這座小城的街頭，吹走了盛夏的歡喜，只留下無盡的寒涼。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冷冰潔，編劇，作家，詩人，央視禮賓書《中國當代詩歌大詞典》 編輯；《世紀詩典.中國優(yōu)秀詩歌精選 集》編委；《山風》詩刊副主編； 《倉央嘉措詩社》文學社長。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約纏綿，又有小瓊瑤之稱。東方愛情女神，中國玉面愛情詩后。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獎，中國第六屆，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發(fā)展高峰論壇會暨“發(fā)展中國”先鋒人物特約嘉賓。在“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 中，蟬聯五屆一等獎，榮獲全國“文魁杯”一等獎。著有長篇連載小說《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丁香空結雨中愁》。短篇小說《霧絲雨》《永沒掀開的紅蓋頭》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紅塵醉》《陪我一起去看?！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淺淺遇，悠悠殤》《情封萬年，永世不化》《梧桐花開落無痕》《想你時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淚》《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緣》《你給的暖》《青青碧草問天涯》《水中月》《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結結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戀》等，電影《紅蓮河》根據愛情合誦作品《冰城之戀》改編而成?，F編劇電視連續(xù)劇《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