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回長壽街,夢墜次青巷
作者:藍智強
平江長壽街舊稱“古江洲”,山川涵翠,九旬以上者常逾二百。宋元置“長壽里”,明清因之。毛澤東的恩師、省立一師學監(jiān)烈士方維夏,新中國十三位開國將軍,原中央軍委副主席張震……皆從此出山。“一街四顧委,五里十將軍”的口碑,與維夏中學、張震陵園一文一武,凝成“山水養(yǎng)壽、文化養(yǎng)心、紅色養(yǎng)魂”的古鎮(zhèn)氣質(zhì)。
長壽街鎮(zhèn)四街八巷,次青巷最老。晚清李元度(字次青)在此募兵設留守處,巷因人重;民國二十余家老字號沿巷排開,書香摻著藥香,把其他街巷的繁華都比了下去。今日游客未進街,先問次青巷。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岳父任區(qū)電業(yè)站站長,傾盡積蓄,又賣掉羅家巷老宅,關掉岳母經(jīng)營的集市餐館,在次青巷中段建一座三層青磚樓,占地一百三十坪,庚午年春落成。青磚樓落成后,長壽街的晨昏便被襁褓的咿呀聲重新書寫。此后十余載,女兒們像歸巢的燕子,相繼背著娃兒踏進次青巷;岳母把搖窩排成雁陣,左手尿布右手沖奶,讓青磚縫隙里永遠回蕩著溫熱的啼笑。
直到十四年前的那個溽夏,岳母驟然離世,巷口的聲息才被風吹散。岳父年屆古稀,“五朵金花”合議:讓父親獨守老屋已不現(xiàn)實,遂在城關購置三室一廳電梯房,聘保姆貼身照料。奈何老人節(jié)儉執(zhí)拗,不到兩年便執(zhí)意辭退保姆。此后,五個女兒輪流接他回家奉養(yǎng)。岳父像晚秋斷線的紙鳶,一頭系岳陽,一頭牽長沙,中間又被平江的風來回拽住。五根線輪流在手,卻再沒落回長壽街那截老屋的屋檐。
昨夜,他把我和夫人——他的三女兒——喚到床前,啞聲道:“近來,經(jīng)常夢見你媽媽,想回長壽街次青巷老屋看看……”我們連忙點頭,翌日清晨驅(qū)車陪他來到長壽街,一償夙愿。
冬日的陽光裹著朦朧霧氣,石板街泛著微涼的光。岳父拄杖站在巷口,左顧右盼,沉默良久,仿佛與十四年的風霜對話。老宅卻已物是人非:一樓租給外地商戶,門面翻新,鋁塑板閃著冷光;二、三樓鐵鎖銹跡斑斑,推門便是撲面灰塵,無處落腳。我們攙著他退出老宅,走訪了幾戶老鄰居,傍晚在附近賓館住下。
柜臺后的霓虹燈牌把夜色映得發(fā)藍。我走出賓館,寒風卷動巷口殘葉,眼前卻浮現(xiàn)岳母當年的身影——
那年冬夜,夏利車在巷口拋錨,冰雪封門。岳母揣著棉襖、提著汽燈、端著熱茶,一步一滑趕來,燈火與茶氣交織,在零下幾度的寒夜里替我守出一團暖。車輪修畢發(fā)動,她把手爐連忙塞進我懷里,燈影里的笑比雪色還亮。
每次我們返岳陽,她總把面條、醬干、炸肉、腐乳、粉皮,連同鄉(xiāng)下收來的土雞,大包小包塞滿后備廂,又打手電把我們送到巷口;那束光在夜色里晃成細線,直到拐彎才倏地熄滅。
幻影閃過,我抬頭望向老宅屋脊——那一截青灰瓦檐正是從前廚房的上沿。我仿佛又見燈火從瓦縫間透出:岳母見我深夜玩牌回來,立刻點火坐鍋,把傍晚搟好的長壽面重新下鍋,舀起中午燉剩的土雞湯,撒一把蔥花,煎一只溏心荷包蛋,眨眼間端到我面前:“趁熱吃,面下得少,墊墊肚?!庇拖慊熘鵁釟鈸涿娑鴣?,那味道穿過夜色,至今仍在鼻尖徘徊。
然而幻景終究擋不住生死——十四年前的盛夏,病房里的岳母已昏迷整整一天,醫(yī)生回天乏術,近二十位親人圍在病床邊為她送終。就在眾人屏息落淚的靜默里,她突然睜開眼,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我臉上,嘴唇艱難地動了動:“智強來了……吃飯嗎?”聲音輕得像風,卻像一根細線,把在場所有人的心臟瞬間勒緊。說完,她雙眼緊閉,再也沒有醒來。她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話,竟是為我張羅一口飯。這句遺言從此變成我掌心的火盆——余生每一次端起碗,都在接住她遞來的最后一束光。那一聲“吃飯嗎”,在我耳膜里烙成永不熄滅的鍋鏟聲。
空蕩蕩的巷子里,風聲依舊。回到賓館,我輾轉(zhuǎn)難眠,索性披衣坐起,在手機備忘錄里敲下第一行字:“青磚樓會老,次青巷會舊,長壽街會遠,但那些哭聲、笑聲、鍋鏟聲,早已在記憶里燒成一塊更硬的青磚,永遠墊在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div>
于是,有了這篇遲到的回憶。
【作者簡介】
藍智強,岳陽樓區(qū)人,退休公務員;現(xiàn)任岳陽市辭賦學會執(zhí)行副會長。究心族譜,涵詠辭賦,間為詩、文,散見于《湖南日報》《岳陽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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