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巨獻——尹玉峰長篇硬漢小說《良馬》別一番語言架構(gòu)，別一番草原風(fēng)情；人性、野性、眼淚、愛恨、或生或死一一鐵與血的交織，在生命荒原中困苦搖曳……這是一首準(zhǔn)格爾旗黃河第一彎山曲中流淌著的回腸蕩氣，即有奇幻愛情，又有銘心酸楚，更有民族民主希望和偉大生命熱忱的歌。曲折的故事中一直有圣主的天駒神馬，就像一面旗幟迎風(fēng)飄揚……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頭條編輯委員會主任
長篇硬漢小說連載（十四)
良 馬
作者：尹玉峰
1
走出準(zhǔn)格爾旗官府，那森忽然聽見馬銅鈴叮當(dāng)作響。那清脆而悠遠的鈴聲，如同草原上最純凈的呼喚，瞬間穿透了官府那莊重卻略顯沉悶的氛圍，鉆進那森的耳朵。他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那眉頭里藏著疑惑，也藏著一種對未知的期待。官府那高大而威嚴(yán)的建筑，在夕陽的余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仿佛在訴說著權(quán)力的沉重與束縛。那森剛剛結(jié)束與官府人員的交涉，那些關(guān)于馬匹管理、草原事務(wù)的討論，讓他的思緒還停留在現(xiàn)實的瑣碎之中。可這鈴聲，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通往草原靈魂深處的大門。
放眼一望，野馬群中裹著雪白的小馬駒，像迎接英雄凱旋一般地向他擁來。那森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夢幻般的場景。那雪白的小馬駒，宛如草原上的一顆璀璨明珠，在野馬群中格外醒目。它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而溫暖的光澤，就像冬日里初降的薄雪，純凈而美好。野馬群則如同忠誠的衛(wèi)士，簇?fù)碇●R駒，朝著那森的方向奔來。它們的步伐堅定而有力，馬蹄踏在草原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響，仿佛是大地在回應(yīng)它們的熱情。
那森的心猛地一顫，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涌上心頭。
野馬群奔到那森面前時，紛紛停下腳步，用溫?zé)岬谋窍⑤p輕噴在他的身上。那森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帶著青草與野性氣息的溫暖，就像被一群親密的朋友緊緊擁抱。小馬駒更是直接走到那森身邊，用濕潤的鼻頭輕輕觸碰他的手臂，那動作如同一個孩子向父親撒嬌。那森伸手撫摸著小馬駒的頭，手指順著它那雪白的皮毛緩緩滑下，感受著那細膩而光滑的觸感。他的眼神中滿是溫柔，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關(guān)愛。
那森的目光又落在野馬群的其他成員身上，它們雖然不像小馬駒那樣直接親近，但都安靜地站在周圍，眼神中透露出信任與依賴。那森知道，自己在這片草原上，不僅僅是一個馴馬師，更像是這些馬兒的精神領(lǐng)袖。他回想起自己在這草原上的歲月，從年少時的懵懂無知，到如今成為備受尊敬的馴馬高手，這一路走來，充滿了艱辛與挑戰(zhàn)。但正是對馬兒的熱愛，讓他堅持了下來。每一次與馬兒的互動，都讓他感受到生命的活力與激情，也讓他明白了自己與這片草原、與這些生靈之間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
此時，夕陽的余暉灑在草原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那森站在野馬群中，感覺自己與這壯麗的景色融為一體。他的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他知道，自己將繼續(xù)在這片草原上，與這些馬兒相伴，傳承著草原上古老的馴馬技藝，守護著這片充滿野性與魅力的土地。而那匹雪白的小馬駒，就像是他夢想的象征，代表著希望、傳承與永恒。
那森瞇起眼睛，馬群掀起的風(fēng)沙掠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那森決定把它們引向沙圪堵獸醫(yī)布和的配馬場。
那森揚起手中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響哨。野馬群聞聲放緩了腳步，領(lǐng)頭的黑馬警惕地豎起耳朵，小馬駒卻探出頭，濕潤的鼻頭輕輕翕動，好奇地打量著前方。那森又唱起了古老的蒙古長調(diào)，小馬駒脖子上的青銅鈴鐺叮呤當(dāng)啷的響聲跟著打起了節(jié)拍。
沙圪堵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那森興奮喊著布和，獸醫(yī)布和聞聲迎出。這位草原上最負(fù)盛名的馴馬師披著褪色的藍布袍，腰間銀刀和藥囊隨著步伐叮當(dāng)作響。"長生天保佑，"他撫胸行禮，目光卻立刻鎖定了步履蹣跚的小馬駒，"讓我看看這個小勇士。"
少年奇子俊也跑了出來，高叫著："我阿爸真有本事，把小馬駒找回來了！”小馬駒似乎回應(yīng)似的晃了晃脖子上的青銅鈴，鐺叮呤當(dāng)啷響聲愈加悅耳。
那森翻身下馬時，烏黑駿馬的前蹄正巧踏碎一叢野苜蓿，紫色碎花沾在布和褪色的袍角上。獸醫(yī)單膝跪地，手指如鷹隼探爪般劃過小馬駒的前腿關(guān)節(jié)："右蹄冠有舊傷，但筋骨比春日的白樺枝還韌。"他藥囊里飄出艾草與硫磺混雜的氣息，銀刀柄上的狼頭紋在暮光中忽明忽暗?。
"用這個！"奇子俊突然從懷里掏出個皮囊，倒出幾粒暗紅藥丸，"老三爺給的活血丹，我拿三張銀狐皮換的。"布和捻碎藥丸嗅了嗅，突然大笑："好小子！這分明是藏地雪蓮混著赤芍，給戰(zhàn)馬接骨用的寶貝！"?那森聞言解下腰間牛皮水囊，里頭晃蕩的竟是泛著奶香的馬奶酒："天駒的后代，該喝長生天賜的甘露。"
三人協(xié)作如草原上默契的狼群。布和以銀刀削平松木制成夾板，奇子俊用煮軟的皮繩捆扎傷處，那森則哼著古老的馴馬調(diào)，手指蘸酒涂抹在小馬駒顫抖的鼻梁上。
布和的手指像老樹根一樣粗糙，卻出奇地靈巧。他解開纏在小馬駒右前蹄上的破布條時，那森看見傷口已經(jīng)結(jié)了層薄痂，周圍腫得發(fā)亮。"長生天保佑，"布和嘟囔著，從藥囊里摸出個黑陶罐，"得把這淤血化開才行。"
奇子俊蹲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他看見布和挖出一坨墨綠色的藥膏，那味道沖得他直往后仰。"哎呀，這比煮爛的臭蒿子還難聞！"少年捏著鼻子叫道。布和卻笑了："臭？這可是加了狼毒的寶貝，草原上的馬駒沒有它治不好的傷。"
藥膏抹上去的瞬間，小馬駒猛地一哆嗦，濕漉漉的大眼睛里映出三個晃動的人影。那森趕緊按住它的脖子，低聲哼起一支古老的牧歌。漸漸地，小馬駒的呼吸平穩(wěn)下來，它試探著伸出舌頭，舔了舔那森的手腕。
2
從此。沙圪堵配馬場，每天清晨都能看見這樣的場景：布和蹲在蒙古包前搗藥，石臼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像一顆固執(zhí)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動。他布滿老繭的手掌緊握著木杵，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藥草的氣味混合著晨露的清新，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仿佛能洗滌靈魂。布和的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那雙深邃的眼睛里藏著草原賦予的智慧與滄桑。他搗藥時，思緒常飄向遠方，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草原上馳騁的歲月，那些與馬兒為伴的日子，如今都沉淀在這單調(diào)卻充滿意義的搗藥聲中。他深知這些草藥對馬兒的重要性，每一份藥都傾注了他對這片土地和生靈的關(guān)愛。
奇子俊抱著新鮮的紫云英跑來，草葉上還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宛如撒落的星辰。他的腳步輕快而充滿活力，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仿佛整個世界都充滿了希望。奇子俊是配馬場里最年輕的成員，他對馬兒有著一種近乎癡迷的熱愛。每當(dāng)看到馬兒歡快地吃草，他的心里就會涌起一股暖流，覺得自己與這些生靈有著一種特殊的聯(lián)系。他小心翼翼地抱著紫云英，生怕弄掉那珍貴的露珠，因為這些露珠在他看來，是草原給予馬兒最純凈的滋養(yǎng)。
那森則牽著小馬駒慢慢繞圈，青銅鈴鐺在晨光里叮當(dāng)作響，清脆的聲音如同天籟之音，在寧靜的清晨中回蕩。那森是個沉穩(wěn)而富有耐心的馴馬師，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仿佛能讀懂馬兒的心思。他輕輕拉著韁繩，感受著小馬駒的脈搏和呼吸，每一次與馬兒的互動都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滿足。那森知道，馴馬不僅僅是一種工作，更是一種與自然和生命對話的方式。他在這繞圈的儀式中，默默祈禱著馬兒能健康成長，成為草原上的驕傲。
直到有一天，小馬駒突然掙脫那森的手，撒著歡兒奔向草場，脖子上的青銅鈴鐺叮呤當(dāng)啷的響聲更悅耳了。它的蹄子揚起細碎的塵土，受傷的那只早已經(jīng)看不出異樣，仿佛那曾經(jīng)的傷痛只是一場遙遠的夢。那森站在原地，看著小馬駒歡快的身影，心中既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馬兒恢復(fù)了健康，感慨的是生命的力量如此強大，能在困境中重新綻放。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空空的韁繩，仿佛還能感受到馬兒留下的溫度。
布和瞇起眼睛望著，只見長成小公馬的它突然在草場中央停下腳步，脖頸上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金銅色的光澤，宛如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戰(zhàn)甲。它昂起頭翕動著鼻翼，前蹄不安地刨著草地，突然發(fā)出一聲清亮的嘶鳴。那嘶鳴聲穿透空氣，帶著一種原始而野性的力量，仿佛在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布和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動，他仿佛看到了草原上古老的傳說在眼前重現(xiàn)。遠處幾匹母馬聞聲抬頭，鬃毛隨風(fēng)輕揚，像是一群優(yōu)雅的舞者在回應(yīng)這聲呼喚。
那森正要上前，卻被布和一把拽住胳膊。"別去，春天埋下的種子，這會兒該發(fā)芽了。"布和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神秘的光芒，仿佛他知曉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秘密。那森疑惑地看著布和，但出于對這位老者的尊重，他停下了腳步。布和的心里卻在默默計算著，他知道這匹小公馬的出現(xiàn)絕非偶然，背后可能隱藏著草原上古老的命運和使命。
正說著，小馬駒已經(jīng)撒開四蹄沖向馬群，它繃緊的肌肉在皮毛下滾動，像融化的蜜糖般閃著健康的光澤。經(jīng)過冬羔圈時驚起幾只麻雀，撲棱棱的振翅聲混著它亢奮的鼻息，在七月的草浪里蕩開一圈圈漣漪。布和望著這歡快的場景，嘴角微微上揚，他的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那森則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試圖從這看似平常的舉動中捕捉到一些不尋常的線索。
3
四奶奶的繡鞋踏在四王府青石板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秋蟲啃食桑葉的聲音。她站在西廂房的雕花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褪色的朱漆，那朱漆曾經(jīng)鮮艷奪目，如今卻因歲月的侵蝕而黯淡無光，就像她曾經(jīng)輝煌的人生。屋內(nèi)傳來丈夫四王爺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鈍刀割著她的神經(jīng)。四奶奶的心在顫抖，那咳嗽聲不僅是對她身體的折磨，更是對她靈魂的拷問。她曾是光緒皇帝的姑母，身份尊貴，如今卻在這深宅大院中，過著度日如年的生活。每一次下嫁后的日子，都像是一場無盡的噩夢，她在這壓抑的環(huán)境中苦苦掙扎，心中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和對命運的無奈。
"奶奶，藥熬好了。"仕女捧著黑褐色的湯藥，熱氣在碗沿凝結(jié)成水珠，如同她心中無法排解的愁緒。四奶奶接過藥碗時，瞥見回廊轉(zhuǎn)角處閃過一道藏青色的衣角——那是賽春格。這個四王爺堂弟身份的小叔子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時刻盯著她，仿佛她是什么待價而沽的貨物。尤其在堂兄四王爺大病后，對四奶奶更是不放心。賽春格的眼神中充滿了算計和貪婪，他就像一只潛伏在暗處的狼，隨時準(zhǔn)備撲向獵物。四奶奶的心猛地一緊，她深知自己在這王府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四奶奶心知肚明，更理順清楚了四王爺在變態(tài)情狀下瘋狂謔她的陰招，都是賽春格暗中作局的。"老爺今日可好些了？"她輕聲問道，是裝模作樣特意給賽春格聽，她手指在碗底摸到一塊未化的藥渣。那藥渣就像她生活中的污點，提醒著她所面臨的困境。她的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堅定，她不會輕易被賽春格的陰謀所打倒。
"回奶奶的話，御醫(yī)說..."仕女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四奶奶望著紗帳后佝僂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夜他連她的衣帶都解不開的窘態(tài)，四王爺病成那樣了，還時不時地想騎在四奶奶身上發(fā)泄發(fā)泄，但是一直沒有成功。四奶奶一想到這些，胸口就涌上一陣掩飾不住的酸楚。作為當(dāng)朝光緒皇帝的姑母，這場下嫁，度日如年，苦不堪言……她的心中充滿了屈辱和憤怒，她渴望能夠擺脫這束縛，找回屬于自己的尊嚴(yán)和自由。
沙圪堵的黃土道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著熱氣，干燥的風(fēng)卷起細碎的沙礫，打在路旁歪斜的界碑上。布和赤裸的上身泛著油光，古銅色的肌肉隨著鼓點起伏，仿佛在演繹一場生命的舞蹈。那面繪著交媾圖騰的太平鼓足有磨盤大小，鼓面用整張牛皮繃成，邊緣綴著九枚青銅鈴鐺。他每敲一下，鼓面上的男女交合圖案就仿佛活了過來，在陽光下泛出詭異的紅光。布和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激情，他沉浸在這鼓聲中，仿佛與古老的神靈對話。他的每一次敲擊都帶著一種神秘的節(jié)奏，似乎在召喚著某種力量。
四奶奶站在人群最前排，那鼓聲像是有生命般鉆進她的耳朵。咚——咚——咚——每一聲都精準(zhǔn)地踩在她心跳的間隙上，震得她耳膜發(fā)脹。她下意識摸了摸發(fā)髻上的銀簪，可是銀簪并沒有插著，但她心里清楚，簪頭的梅花紋路已經(jīng)被摩挲得發(fā)亮了，就像她下嫁給四王爺被生活打磨的棱角。四奶奶的心中充滿了矛盾和掙扎，一方面，她渴望能夠融入這熱鬧的場景，感受草原的活力；另一方面，她又無法擺脫王府中的束縛和痛苦。這鼓聲就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她心中緊閉的門。
方才王府西廂房內(nèi)還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為了滿足配馬場的好奇心，或者把愁悶壓抑情緒的釋放，四奶奶坐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欲望的臉，但是眉梢眼角還是掛著非情緒化時的固有的鄭重與端莊。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那欲望的臉是她內(nèi)心真實的寫照，是她對自由和幸福的渴望；而那鄭重與端莊則是她作為王府貴婦不得不維持的形象。她在這兩種狀態(tài)之間徘徊，感到無比的疲憊和困惑。
"來人，把窗子關(guān)嚴(yán)實了。"四奶奶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仕女手腳麻利地合上雕花木窗，又拉緊了絳紫色的帷帳。屋內(nèi)頓時暗了下來，只剩妝臺上那盞羊角燈泛著昏黃的光。這昏暗的環(huán)境讓四奶奶感到一種暫時的安寧，仿佛能夠暫時逃離外界的紛擾。她在這靜謐中，開始思考自己的出路。
四奶奶解開兩把頭上的銀簪，烏黑的長發(f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腰際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這長發(fā)是她身份的象征，如今卻成了她束縛的枷鎖。她看著這長發(fā)，心中涌起一股決絕。"四奶奶，您真要..."仕女捧著那套從廚房雜役那里偷偷弄來的衣裳，手指不自覺地絞著粗布衣角。她的臉上滿是擔(dān)憂，不明白四奶奶為何要做出如此舉動。
四奶奶沒答話，只是將長發(fā)攏到一側(cè)，拿起剪刀時手腕微微發(fā)抖。剪刀咬合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nèi)格外清脆，一縷縷青絲飄落在織錦地毯上，像是被割斷的過往。當(dāng)頭發(fā)短至耳下時，她停住了，銅鏡里映出的人已經(jīng)陌生得讓她心驚。這陌生的形象讓她感到一種恐懼，但也帶著一種解脫的意味。她知道自己正在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一個可能改變她命運的決定。
"鍋灰。"她伸手時，看見自己修剪過的指甲里還殘留著朱紅色的鳳仙花汁——這是王府貴婦最后的體面。這最后的體面就像她曾經(jīng)輝煌人生的殘影，提醒著她過去的身份。仕女端來一小碟廚房取來的鍋底灰，四奶奶用手指蘸了蘸，冰涼的灰燼觸到臉頰時激起一陣戰(zhàn)栗。她對著鏡子，將灰燼細細抹在臉上，先是額頭，再是鼻梁，最后連耳后和脖頸都不放過。銅鏡里的人漸漸變了模樣——白皙的膚色被粗糙的灰褐色取代，那些精心保養(yǎng)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變化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能夠擺脫王府的束縛，重新開始。
"再拿些黃土來。"四奶奶的聲音故作沙啞。仕女從花盆里挖來一小撮干土，四奶奶將它碾碎后拍在鬢角和衣領(lǐng)處。干燥的土腥味鉆進鼻腔，讓她想起草原上初春的氣息。那清新的氣息喚起了她內(nèi)心深處對草原的向往，那是她曾經(jīng)的家，是她靈魂的歸宿。她深吸一口氣，黃土的腥澀讓她想起草原上初春的氣息。她扯過那套粗布衣裳，手指劃過粗糙的紋理時，竟有種久違的踏實感。這粗布衣裳就像草原的懷抱，讓她感到一種安全和溫暖。
仕女慌忙退到門外，只聽得剪刀“咔嚓”一聲，最后一縷長發(fā)飄落在地，像一只折翼的蝴蝶。銅鏡中的人影已徹底模糊——那張曾經(jīng)被光緒帝親封為“和碩格格”的臉，如今蒙著鍋灰與黃土，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駭人。這雙眼睛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那是她決心改變命運的決心。
"備馬。"她抓起妝臺上的銀簪，簪頭梅花紋路硌得掌心發(fā)疼，"就說四王爺要試新馬。"她的聲音雖然帶著一絲顫抖，卻充滿了力量。她知道自己即將踏上一條充滿未知和危險的道路，但她沒有退縮，因為這是她找回自我的唯一途徑。
4
沙圪堵的配馬場正午時分，那匹小公馬已徹底融入馬群，鬃毛在風(fēng)中翻飛如金色火焰。布和的太平鼓聲愈發(fā)急促，九枚青銅鈴鐺與馬頸上的鈴鐺遙相呼應(yīng)，仿佛在應(yīng)和某種古老的召喚。四奶奶混在圍觀人群中，粗布衣角被風(fēng)吹起，露出半截朱紅繡鞋——那是她唯一沒舍得換掉的體面。這繡鞋就像她過去身份的象征，提醒著她曾經(jīng)的輝煌，也激勵著她繼續(xù)前行。
"看！那馬在找什么？"人群突然騷動。小公馬突然昂首嘶鳴，前蹄刨地，竟從草皮下刨出一塊銹蝕的青銅牌。布和的鼓聲戛然而止，他擠過人群，撿起銅牌時手背青筋暴起："這是……薩滿的‘天駒令’！"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驚訝和敬畏，仿佛觸碰到了某種神圣之物。四奶奶的呼吸一滯。她認(rèn)得這紋路——記得準(zhǔn)格爾旗的薩滿巫師臨終前，曾將這塊令牌與一句讖語交予她的生母："當(dāng)青銅重見天日，草原將迎來血與火的洗禮。"此刻，令牌上的狼圖騰正與布和鼓面上的交媾圖騰重疊，在陽光下泛出詭異的紅光。這紅光就像命運的信號，預(yù)示著草原即將迎來一場巨大的變革。
四奶奶看到三丈開外的草垛上，那森盤腿而坐。他的綽爾琴是用整根紅松木掏成的，琴箱上烙著狼圖騰，那狼的雙眼用黑曜石鑲嵌，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仿佛在訴說著草原上古老的傳說與野性的呼喚。當(dāng)他的手指撥動馬尾弦時，琴音裹挾著草原特有的蒼涼，在干燥的空氣中撕開一道道無形的口子。那琴聲時而低沉如草原夜晚的嘆息，時而高亢似烈馬奔騰的嘶鳴，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草原深處傳來的靈魂低語。圍觀的女人們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襟，她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琴聲像是有形之物，正頑皮地撩動著她們的裙擺，讓她們的心也跟著微微顫動，仿佛被帶入了一個充滿神秘與激情的夢境。
"聽說那森在沙圪堵用琴聲和山曲勾走了不少女人心。"賣油糕的老趙頭咂著嘴說。他那缺了門牙的嘴一張一合，噴出的大蒜味濃烈而刺鼻，熏得四奶奶微微側(cè)身。四奶奶的眉頭輕輕皺起，那大蒜味讓她想起王府廚房里那些忙碌的廚子，他們身上也總帶著各種調(diào)料混合的復(fù)雜氣息。草垛周圍已經(jīng)聚集了百十來人，有人端著粗瓷碗扒飯，那粗糙的碗壁與筷子碰撞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有人抱著哭鬧的嬰孩，嬰孩的哭聲與人們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場子中央的空地，眼神中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日頭偏西時，陽光不再那么熾熱，而是帶著一種溫暖的余暉灑在草原上。人群突然騷動起來，那騷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不知是誰先喊了聲"快看"，接著就像往油鍋里潑了水，整個場子都炸開了。四奶奶踮起腳尖，她的繡鞋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淺淺的印痕。她努力地伸長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終于，她看見一匹銀鬃駿馬踏著碎步從東邊走來。陽光在它身上流淌，每一根鬃毛都像鍍了層水銀，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馬匹的肌肉線條分明，隨著步伐起伏，宛如玉石在綢緞下滑動，那流暢而優(yōu)雅的姿態(tài)，讓四奶奶不禁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宮廷中見過的那些名貴駿馬，但眼前的這匹似乎更有一種野性的魅力。
有人興奮地喊著：“天駒，天駒，快看啊，天駒！”那聲音如同號角，瞬間點燃了人群的熱情。四奶奶的心猛地一跳，天駒這個名字在她心中激起了一絲波瀾。她想起之前在配馬場聽到的關(guān)于這匹馬的傳說，那神秘而強大的形象此刻真實地出現(xiàn)在她眼前，讓她既感到新奇，又有一絲莫名的緊張。
布和吆喝大家安靜一下，他那粗獷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嘈雜的人群中清晰地傳開。他迎上去時故意撞了下四奶奶的肩膀，那一下撞擊讓四奶奶的身體微微晃動。四奶奶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臭和馬糞的氣味，還有某種刺鼻的草藥香。那氣味讓她有些不適應(yīng)，但也讓她想起了之前在配馬場看到的布和搗藥的情景，那專注而認(rèn)真的模樣此刻又浮現(xiàn)在她的腦海。這個粗壯的蒙古獸醫(yī)從懷里掏出一塊猩紅布帛，布面上用金線繡著繁復(fù)的符文，那符文如同古老的咒語，散發(fā)著神秘的氣息。四角綴著的銀鈴只有指甲蓋大小，卻發(fā)出清脆而悅耳的聲響。
"這叫試情布！"布和的聲音蓋過了綽爾琴，那聲音充滿了自信與驕傲。他大聲說道：“能試出騍馬是不是發(fā)情了！”四奶奶看著那猩紅的布帛，突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天，喜娘也是這樣在她腰間系上紅綢。那綢子的顏色和眼前這塊布一模一樣，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那回憶如同一把利刃，瞬間刺穿了她的心。她想起自己作為光緒皇帝的姑母，本應(yīng)擁有尊貴而安穩(wěn)的生活，卻被迫下嫁到四王府。在王府中，她度日如年，四王爺?shù)淖儜B(tài)行為讓她身心俱疲，賽春格的暗中算計更是讓她如履薄冰。每一次回憶，都像是一場噩夢的重演，讓她的胸口涌上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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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布和牽著天駒繞場時，牲畜溫?zé)岬谋窍娫趪^者臉上，那溫?zé)岬臍庀еR匹特有的味道，讓四奶奶感到一種奇特的親近感。有個穿開襠褲的娃娃想去摸馬腿，那稚嫩的小手充滿了好奇與渴望，卻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那清脆的拍打聲讓四奶奶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一縷陽光，短暫而溫暖。四奶奶注意到天駒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深邃而明亮的瞳孔里映出無數(shù)個扭曲的人影。那些人影中有她自己，有布和，有那森，還有周圍那些興奮的圍觀者?？粗切┡で娜擞?，四奶奶仿佛看到了自己在這草原上的處境，她就像這匹天駒一樣，被各種力量所束縛，卻又渴望自由。
棗紅騍馬被牽進場子時，那棗紅騍馬的身姿矯健而優(yōu)美，它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紅褐色的光澤，就像燃燒的火焰。天駒突然打了個響鼻，那響鼻聲如同一聲號令，讓整個場子都安靜了下來。布和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狡黠與自信，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猛地用試情布蒙住天駒的眼睛，那匹騍馬先是驚慌地后退，把韁繩繃得筆直。那韁繩的緊繃讓四奶奶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面對困境時的無助與掙扎。但不過三次呼吸的工夫，它竟主動靠近天駒，濕潤的鼻頭輕輕碰觸對方脖頸。那親昵的動作如同一首優(yōu)美的詩篇，讓四奶奶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要來了！要來了！"布和興奮地搓著手。那搓手的動作充滿了期待與激動，就像是一個孩子等待心愛的禮物。果然，棗紅騍馬突然支開后腿，淡黃色的尿液呈弧線噴射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土。那塵土如同細小的煙霧，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人群爆發(fā)出一陣哄笑，那笑聲如同歡快的樂章，在草原上回蕩。幾個半大小子吹起口哨，那口哨聲清脆而響亮，為這熱鬧的場景增添了一份活力。
獸醫(yī)布和對騍馬的主人尖叫道："發(fā)情了，發(fā)情了！你家的騍馬愿意讓我家的天駒交配了！"那尖叫聲充滿了勝利的喜悅，仿佛他已經(jīng)贏得了一場重要的比賽。于是他去解天駒的試情布，口中道："天駒的精子是寶貴的，不能讓它浪費一點一滴，這就是試情布的作用！"接著他把試情布在騍馬尿上一沾，那沾的動作如同一種神秘的儀式，讓四奶奶不禁想起草原上那些古老的祭祀活動。蒙在天駒臉上，領(lǐng)著它一圈一圈地溜，把場子逐漸擴大。炫耀道："好模脫好坯，好馬下良駒，如果不用我家的天駒配啊，你家的騍馬生笨驢！"那炫耀的話語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層層波瀾。有人點頭贊同，有人則露出不屑的神情，但無論如何，這都讓整個場子更加熱鬧起來。
他忽然扯下試情布。那動作果斷而有力，仿佛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一松手，天駒便尋著騍馬，人立而起。它前蹄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帶著風(fēng)聲，那風(fēng)聲如同戰(zhàn)鼓的轟鳴，讓人熱血沸騰。差點掃到一個擠得太近的老漢，那老漢驚慌失措地后退，引得周圍又是一陣哄笑。四奶奶不自覺地后退，她的腳步有些慌亂，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所驚嚇。后背卻撞上一堵肉墻，那肉墻堅實而溫暖，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四王爺?shù)奶玫苜惔焊癫恢螘r站在了她身后。
"堂嫂看得真入神。"賽春格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戲謔，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讓四奶奶的心猛地一緊。她轉(zhuǎn)身，看到賽春格那張陰鷙的臉，那臉上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笑容，眼神中閃爍著算計與貪婪的光芒。四奶奶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zhèn)定，但心中的恐懼卻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她想起在王府中，賽春格總是暗中算計她，就像一只潛伏在暗處的狼，隨時準(zhǔn)備撲向獵物。此刻，在這熱鬧的草原上，賽春格的出現(xiàn)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四奶奶微微低下頭，試圖避開賽春格那令人不適的目光。她的腦海中不斷閃現(xiàn)著在王府中的種種遭遇，四王爺?shù)淖儜B(tài)行為讓她身心俱疲，賽春格的算計更是讓她如履薄冰。每一次回憶，都像是一場噩夢的重演，讓她的胸口涌上一陣酸楚。她渴望能夠擺脫這束縛，找回屬于自己的尊嚴(yán)和自由?？粗矍斑@熱鬧而充滿野性的場景，四奶奶的心中既有對自由的向往，又有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她不知道賽春格出現(xiàn)在這里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yīng)對這突如其來的局面。
布和還在繼續(xù)著他的表演，他牽著天駒和騍馬在場上歡快地奔跑，那奔跑的姿態(tài)如同草原上的精靈，充滿了活力與激情。周圍的人群依然沉浸在歡樂的氛圍中，有人大聲歡呼，有人鼓掌叫好。但四奶奶卻無法完全融入這歡樂的場景，賽春格的存在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她默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試圖找到一絲線索，來應(yīng)對這潛在的危機。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堅定與決絕，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被動地承受命運的安排，她要勇敢地面對這一切，尋找屬于自己的出路。
【版權(quán)所有】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