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灣
文/李桂霞
二十六日的正午,太陽正當(dāng)頭,卻并不很毒,溫溫地照著。我和先生從熙攘中脫身,一腳踏進這灣里,人便怔住了——原來“清水灣”三個字,竟是這樣老實又這樣奢侈的命名。水是清的,清得不像話,仿佛不是人間的水,是從天上新汲下來的。你一眼就能望到水底去,那底下的沙子,竟不是尋常的黃色,而是隱隱地泛著金光,一粒一粒,靜靜地臥著,像無數(shù)沉睡的碎金,被這溫柔的水波晃著,做著亙古的夢。
岸上的沙,又是另一番光景。日頭正盛時,整片沙灘便活了過來,閃著一種細膩的、流動的銀光,白得耀眼,又軟得沒骨,踩上去,腳便陷在溫?zé)岬娜彳浝?,一步一個淺淺的窩,旋即又被風(fēng)撫平了。
海就在眼前鋪開,那顏色是說不得的。近處是極清的,清里透出瑩瑩的綠,是上好的翡翠,卻又比翡翠活泛,是流動的玉。遠一些,便成了藍,不是尋常的藍,是那種極深極醇的寶石藍,沉著,厚實,仿佛能掬起一捧凝固的光陰。最奇的是那水色并不安分,綠與藍并不劃清界限,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融地化在一處,又被陽光一照,粼粼地閃著千千萬萬片碎銀子。
風(fēng)是有的,推著浪。那浪也怪,不像別處那般洶洶地拍打,倒像是商量好了,一層疊著一層,一浪追著一浪,從容不迫地向岸邊涌來。前面的剛觸到沙灘,化作一片白沫,咝咝地嘆息著退去,后面的便緊接著覆上來,前赴后繼,無休無止。它們疊疊而來,帶著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沖撞,而是在履行一個古老的、永恒的諾言。那姿態(tài),竟讓我無端想起“誓死不屈”四個字來,不是悲壯的,而是靜默的、執(zhí)拗的,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灣的一側(cè),散落著礁石。它們是從地里長出來的,還是從海里冒出來的?誰也說不清。只見它們嶙峋著,沉默著,高高低低,各具情態(tài)。有的如伏獸,弓著背;有的如老僧,垂首入定;有的又嶙峋尖銳,直刺青天。浪來了,便狠狠地撞上去,激起丈高的雪浪花,轟然作響,旋即又歸于平靜,只在石上留下深色的、濕漉漉的印記,像是淚痕,又像是年輪。這動與靜的撕扯,這柔與剛的對峙,看得久了,心里竟生出一種蒼茫的感動,覺得人世那點小小的煩憂,在這面前,實在是不值一提了。
沿著已經(jīng)破落的木棧道,我們登上那叫“龍頭嶺”的小山。山并不很高,但視野豁然開朗。方才在灘上,是與海平視,是親近;此刻俯瞰下去,便生出一種君臨的、卻又渺小的復(fù)雜心緒。整個清水灣盡收眼底,那寶石,那翡翠,此刻都成了鑲嵌在大地邊緣的一彎璀璨。海浪的來路也看得分明了,一條條白線從海的深處生出,由細變粗,由緩變急,最后在岸邊碎成萬千珠玉。海風(fēng)浩蕩,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生猛的氣息,鼓蕩著衣衫,也鼓蕩著胸襟。先生默然不語,只望著遠方。我忽然有一種沖動,想張開雙臂,從那高處撲下去,不是墜落,是飛翔,是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投入那一片無垠的、藍色的懷抱里去。那美,是帶有引力的,叫人神魂俱奪。
終究沒有撲下去。只是靜靜地站著,任風(fēng)吹,任日曬。心里那點被俗世磨出的糙殼,仿佛被這風(fēng)、這水、這光,一層一層地剝落了,露出里頭最柔軟、最易感的部分來。想起古人說的“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此刻覺得,這清水灣的水,清的又何止是水?它仿佛能洗凈眼里的塵,耳里的囂,乃至心里的淤。我們看了許久,直到日頭西斜,將那一片藍與綠,又染上一層暖暖的金紅。
下山時,腳步是輕的,心是滿的。回頭再望,清水灣已籠在暮色里,那清極的綠、醇極的藍,都化作了沉沉的靛青,只有海浪追著海浪的聲音,還一聲聲,疊疊地,涌到耳邊來,又涌到心里去。我知道,這灣清水,是再也忘不掉了。它已不是一片風(fēng)景,它成了一個清亮的、永恒的夢,泊在了我記憶的最深處。
2026-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