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小說)
文/劉正雙(湖北)
窗外,電閃雷鳴,風雨交加。世界一片混沌。
老楊頭疲憊地靠在墻角,兩眼無神且無助,望著窗外,呆若木雞。稍頃,他的目光又落在黑暗中的那個仍舊昏迷的“活死人”身上,那個在昏迷中還叫著“我不是反革命”“我不是反革命”的人。
造孽呀!造孽呀!他搖搖頭,看著那人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地方的單簿身軀,嘆了口氣。
那人是傍晚時分被幾個紅衛(wèi)兵架著扔到這間黑屋里的,那撲通的聲響把正迷盹的老楊給嚇得一激靈。
一道閃電光從鐵窗射進來的剎那間,老楊頭這才有機會看清楚那個人,長著一張英俊帥氣的臉龐,棱角分明的臉上布滿淤青,一頭濃密的黑發(fā)蓋住了半張臉。
那個血肉模糊的肉團蠕動了一下,嗯嗯了幾聲,聲音痛苦得像被撕裂了內(nèi)臟。老楊循著聲音湊過去。
喂,喂,你醒醒,你醒醒。他試圖搖醒昏迷的人。
那人似乎沒有知覺似的。
送稀米湯的老頭快速地瞥了一眼,嘆了口氣,又迅急地退了回去。其間,紅衛(wèi)兵進來提審過幾次,看他昏迷不醒。裝死,一個黑胖的麻子紅衛(wèi)兵還狠狠地踢上兩腳,啐上幾口唾沫。
這是人民公社一間廢棄的雜物間,只有八九個平米的小黑屋,低矮潮濕,終年難見陽光。只有一盞布滿灰塵的小電燈泡在風中鬼火似地晃悠著。
半夜,他悠悠地醒了。喝了老楊頭遞過來的水后,他的精神才有所好轉(zhuǎn)。他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扶著墻在室內(nèi)活動幾圈。老楊想要攙扶他,被他擺手拒絕。不大會兒,幾個兇神惡熬的人沖進來,架起他就走,二個小時以后,渾身血污的他又被扔了進來。
同志,你這是犯了什么罪,被打成這樣?待他靜下來后,老楊關(guān)心地問道。
哼……他從鼻腔里哼了一聲:說我是“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他的牙齒咬得嘎嘎響,英俊的臉蛋痛苦的變了形。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這個罪名足以要人命,老楊想。
我從同學那里借閱了一本《天安門詩抄》,不小心被同事發(fā)現(xiàn)了,他把我舉報到革委會……。
沉默,周圍又死一般地靜寂。
你呢?待他緩口氣之后,才反問老楊道。
我……,老楊撓撓頭,委屈巴巴:連我也不曉得是啷個回事嘛,大家圍成一堆看大字報,我還以為發(fā)生了啥子事就湊過去瞅個熱鬧…。偏偏這時紅衛(wèi)兵和民兵張牙舞爪來抓人…。哎,俺娘還不知道俺被關(guān)小黑屋,她一定著急壞了,在家傷心呢。老楊的聲音帶著哭腔,而且的確,他的眼角濕潤了。
窗外漆里一片,只有順檐而下的雨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想我大中華朗朗乾坤,竟被這幫人搞得污煙瘴氣。這個黑白顛倒的社會,正直善良的人連呼吸都是錯的!那人伸展右臂,手上的鐵鏈嘩嘩作響,氣憤道:看他們還能猖狂到幾時?
噓…老楊示意他噤聲。膽顫心驚地往窗外瞅去,
噩耗驚四海,哭聲通九洲。
碑如朔風嘯,哀似寒水流。
天亦為之痛,地亦為之愁。
行路原多難,此去更堪憂。
那人眼含熱血,望向窗外,吟道。此刻他的心中像有一團團的烈火在愛與恨中越燒越旺。
閉嘴,再出聲老子進去捶死你!門外傳來看守民兵那有些稚嫩的呵斥聲。
鐵欄分割的晨光,
在暗處倔犟生長。
你能鎖住我的身軀,
卻關(guān)不住——
那破曉的鋒芒。
寒夜終將潰散,
而我的目光,
始終釘在黎明之上。
他目光如矩,一拳重重地砸在墻上,塵土飛揚。
老楊不由得敬仰起他來,人都這樣了,還這么硬氣。
老楊哥,你知道嗎?這個社會病了,病得很重。惡人當?shù)溃萌嗽庋?。魑魅魍魎恣意橫行,攪天混地,受苦受難的還是我們老百姓啊。
憨厚老實的老楊哪懂得這些,他只知道上一天工掙2個工分,年終生產(chǎn)隊分紅時每家還能分半斤肉,2斤白面,幾角錢,夠他和娘美美的吃上幾頓餃子。
我們要奮爭,要反抗,中國才有希望!他激動地揮舞著右拳,像出征的將士發(fā)出鏗鏘的誓言。
隨后,他低沉的唱起來: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熱血已經(jīng)沸騰,要為真理而斗爭…。渾厚的男中音在黑暗中發(fā)出最強的聲音。
唱畢,他頓了頓,對著黑暗中那看不見的敵人,發(fā)出戰(zhàn)斗的號令:
烏云終究遮不住太陽,遮不住太陽!……,我可愛的祖國啊…,明天一定會晴空萬里,孩子們節(jié)假日到田野放風箏,在課堂上認真聽老師講課,工人們騎著自行車高興地去上班,游人們和愛人在公園游玩談心,老人們坐在長椅上,聊京劇,曬太陽…,多么自由自在地生活啊,空氣是甜的,生活是甜的,我們的生活充滿了陽光,充滿了希望…
他憧憬著,兩眼放光。
忽然,他轉(zhuǎn)過頭,望向老楊,請求道:
楊大哥,我求你一件事?
嗯哪,說嘛?
我有個女兒,她叫春苗,我可憐的孩子喲,她娘,她娘和我們劃清了界線…。八歲了,我被抓的時候把她寄放在鄰居家里,你如果能出去,找到她,把她當作白己的女兒養(yǎng)。
他抓著老楊的手,急切地說:他們也許讓我活不過明天……
告訴她,要好好讀書,咱們的祖國將來需要……他又開始拼命地咳著,咳出大口大口地鮮血。
夏成洋,出來!鐵門被粗暴地踹開,闖進幾個氣急敗壞的紅衛(wèi)兵大聲吼道。
他拖著沉重的腳鐐走到門口,又回頭望向老楊:拜托了,老哥。老楊的兩眼早己溢滿淚水,他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拼命地點頭。雖然只相識了一晚,但他,似乎已駐進了老楊的心里。
風呼呼,雨嘩嘩。他的笑聲震蕩得大地顫抖。幾個人拖著他,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就這樣,我的父親失蹤了,我是由我的養(yǎng)父養(yǎng)大的。再后來,“四人幫”被打倒了,我父親的冤案也終于得到了平反。多年來,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父親的下落,后來經(jīng)過不懈地努力,在有關(guān)部門的協(xié)助下,最終查找到了線索,原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父親和其它幾位堅持真理,不向惡勢力低頭的“現(xiàn)行反革命”,被殘忍地活埋……活埋在峴山腳下……。他們很英勇,沒有一個人低頭求饒…。夏女士哽咽道,不住地用手帕擦拭著眼睛,臺下的學生早己淚流滿面,有幾個女生還哭出了聲。
同學們,血的教訓(xùn)不容忘卻,歷史的悲劇不能重演!你們處在這么好的一個年代,一定要珍惜,集中精力好好學習,多掌握些本領(lǐng),打開面向世界的窗戶,打開心中的窗戶,去擁抱嶄新的未來,為實現(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實現(xiàn)“兩個一百年”的奮斗目標,為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fù)興的中國夢而努力奮斗吧,長大后做國家的棟梁,把我們的祖國建設(shè)得更加繁榮偉大。
臺下,掌聲如雷,經(jīng)久不息。
講述人:夏盈女士
整理:劉正雙
2026.01.30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