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日懷君,念此長情
一一悼老領導呂效廉局長
作者:陳文中
冬日的風總帶著刺骨的涼,卷著萊蕪街頭零星的落葉,掠過三區(qū)衛(wèi)生所灰白的墻面,也吹進了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今日上午不過是尋常取藥,尚大夫一句輕描淡寫的“呂效廉老領導病故了”,卻像一塊巨石,猝不及防撞碎了心底的平靜,讓連日來還算安穩(wěn)的情緒,瞬間潰不成軍。
尚大夫的聲音帶著惋惜,絮絮地說著老領導的近況,前幾年老伴病逝后,他便成了孤身一人,手腳笨拙,什么也不會做,每次來取藥,話頭一繞到老伴身上,這位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老局長,就會像個孩子似的哭得稀里嘩啦。我站在一旁,指尖捏著冰涼的藥盒,聽著聽著,眼眶便不自覺地濕潤,溫熱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尚大夫忙勸我,人上了年紀,總有一個要先走,掛號的女大夫也輕聲附和,先走的那個是有福的,后走的人,總得想開些,還有漫漫長路要走。
道理我都懂,就像半年多來,無數(shù)人這樣勸我放下對增芳的思念,可有些刻在骨血里的牽掛,有些融入歲月的情誼,哪是一句“想開些”就能輕易釋懷的。聽到老領導的遭遇,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增芳離開后的自己,每一個寂靜的清晨,每一個落寞的黃昏,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想喊一聲名字卻無人應答,想遞一杯熱茶卻無處可送,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獨,我比誰都懂。老領導半生剛強,臨了卻被這份孤獨磨去了所有棱角,想來這幾年的日子,定是過得萬般難熬。
走出衛(wèi)生所,冬日的陽光淡薄得像一層紗,灑在身上沒有半分暖意,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裹緊了衣裳,奔赴各自的生活,唯有我,像被釘在原地,腦海里翻來覆去都是呂效廉老領導的模樣。記憶里的他,永遠是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和藹卻自帶威嚴,說話時聲音洪亮,做事雷厲風行,任老干部局局長兼組織部副部長的那些年,他的身影,是組織部辦公樓里最讓人安心的存在。
那時我在組織部任辦公室主任,與老領導朝夕共事,他是我的上級,更是我工作上的引路人,生活中的老長輩。老干部活動中心的建設,是他心頭的一件大事,一心想為萊蕪的老干部們建一處能活動、能相聚的場所,可彼時經(jīng)費緊張,處處掣肘。老領導沒有退縮,思來想去,定下了讓各鄉(xiāng)鎮(zhèn)出力湊錢的法子。他把這件事交給我,讓我給各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下電話通知,邀他們來開會,席間設宴,一次六個鄉(xiāng)鎮(zhèn),推心置腹,曉以大義,將建活動中心的初衷與難處和盤托出。
我至今記得那些宴請的日子,老領導全程坐鎮(zhèn),沒有官威,不擺架子,只是像和老伙計聊天一般,說著老干部們?yōu)槿R蕪建設付出的心血,說著建活動中心是為了讓老同志們有個安身之所。他的真誠,他的擔當,讓各鄉(xiāng)鎮(zhèn)的書記們都深受觸動,紛紛應允出力。一圈宴請下來,零散的資金匯聚起來,成了老干部活動中心建設的底氣。沒過多久,一棟嶄新的大樓便在萊蕪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紅墻白窗,寬敞明亮,成了老干部們晚年生活的樂園。每當看到老同志們在活動中心里下棋、讀書、唱戲,臉上掛著笑容,我就會想起老領導那時忙碌的身影,他為了這件事,跑前跑后,熬了多少夜,操了多少心,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他常說,老干部是萊蕪的財富,我們做晚輩的,理當為他們多做些實事。這簡單的一句話,他用行動踐行了多年,也讓我記了一輩子。
工作上,老領導是嚴謹認真的好上級,生活中,他更是心細如發(fā)的老長輩,對下屬的難處,他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總能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不求回報,不圖感恩。而我,便是這份恩情最真切的感受者。那年,內(nèi)弟韓增訓從新汶調(diào)往萊蕪,初來乍到,舉目無親,工作單位還未著落,一家人都為此犯愁。我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鼓起勇氣,找到呂局長,小心翼翼地請示他,能否為內(nèi)弟物色一個相對較好的單位。彼時我心中忐忑,深知這樣的請求有些冒昧,可老領導聽后,沒有半分遲疑,一口便應允下來:“來老干部局吧,正好這邊缺人手?!?/p>
那一句干脆的應允,像一道光,驅(qū)散了我心中的所有陰霾,讓我感動得無以言表。內(nèi)弟初來萊蕪,沒有住處,便暫時住在我教育局的家中,屋子不大,擠了幾口人,諸多不便。老領導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沒過多久,便主動為內(nèi)弟調(diào)劑了一處平房,讓他有了屬于自己的家。從調(diào)崗到安家,老領導事事上心,步步周全,我心中滿是感激,想備一份薄禮相送,被他嚴詞拒絕;想設一桌酒席相請,也被他婉言推辭。他說,都是共事的情誼,都是舉手之勞,談禮談酒,就見外了。
這便是我的老領導,一生清廉,一身正氣,心里裝著工作,裝著下屬,唯獨沒有自己。他從不計較個人得失,也從不奢求別人的回報,只是默默做事,真誠待人。那些年,在組織部的日子,有他在,我們這些下屬便覺得心里踏實,工作起來也更有干勁。他教會我的,不僅是做事的方法,更是做人的道理——待人要誠,做事要實,為官要清,為人要善。這些道理,如同明燈,照亮了我往后的人生路,讓我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都始終堅守本心,不負初心。
歲月匆匆,時光荏苒,轉(zhuǎn)眼便是數(shù)十載。昔日共事的光景還歷歷在目,辦公樓里的歡聲笑語還仿佛在耳邊,可故人卻已漸行漸遠。老領導退休后,我們相見的次數(shù)漸漸少了,偶爾在路上偶遇,他依舊是和藹的模樣,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問問我的工作,問問我的家人,那份親切,從未因歲月流逝而消減。我總想著,等閑暇時,定要去登門拜訪,陪老領導聊聊天,喝杯茶,說說這些年的變化,可日子總在忙碌中溜走,這份心愿,終究還是成了遺憾。
如今驟聞他離世的消息,我竟連他最后一程都未能相送,甚至連他病重的消息都一無所知,這份愧疚與遺憾,像一根細針,日日扎在心底,隱隱作痛。我總以為,日子還長,相見的機會還有很多,卻忘了歲月不饒人,忘了人生本就充滿了無常,忘了有些人,一轉(zhuǎn)身,便是永別。
走在冬日的街頭,寒風依舊凜冽,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出老領導的模樣,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他的諄諄教誨,想起他為我做的那些點點滴滴。那些共事的歲月,那些溫暖的瞬間,如同泛黃的老照片,一張張在眼前閃過,清晰而真切。老領導這一生,為官清廉,為人正直,待下屬如親人,待工作如生命,他用一生的行動,詮釋了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擔當,什么是真情。
想起增芳離開后,我熬過的那些漫漫長夜,便更能體會老領導晚年的孤獨與凄涼。他和老伴相濡以沫一生,驟然分離,那份痛苦,定是刻骨銘心。如今,他終于去了另一個世界,與老伴相聚,想來也該是解脫了。只是我站在這人世間,望著茫茫天際,心中滿是不舍與懷念。
有人說,人走后,便會化作天上的星星,照亮后人前行的路。我想,呂效廉老領導定是化作了一顆明亮的星,掛在萊蕪的夜空,看著這片他曾用心守護、用力建設的土地,看著那些他曾牽掛的、惦念的人。而他留給我們的那些溫暖與感動,那些精神與品格,會如同冬日里的暖陽,如同黑夜里的明燈,永遠留在我們心中,指引著我們一路前行。
寒日風涼,念君情長。老領導,愿你在另一個世界,無病無災,無憂無愁,與老伴相守相依,歲歲年年。此生未能送你最后一程,是我心中永遠的遺憾,唯愿來世,還能與你相遇,再續(xù)這份師徒情,這份同志誼。老領導,一路走好,我們永遠懷念你。
而我,也會帶著老領導的教誨,帶著對增芳的思念,慢慢往前走,學著與孤獨相處,學著與歲月和解,把那些刻在心底的溫暖與牽掛,化作前行的力量,好好生活,不負時光,不負故人。畢竟,這世間的思念,從來都不是負擔,而是支撐我們走過漫漫長路的,最珍貴的力量。

作者簡介
陳文中,1945年4月出生于萊蕪區(qū)寨里鎮(zhèn)宋家埠村。1969年7月畢業(yè)于山東師范學院(今山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曾任過教、從過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職萊蕪師范學校副校長,2000年合校后,任萊蕪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師范教育系黨支部書記、主任,2004年退休。萊蕪地級市時,兼任市文聯(lián)副主席、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系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