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天文現(xiàn)代詩六首
1. 詠寒武紀
作者：祝天文
深海的混沌里
板塊正練習新的修辭
那時珊瑚尚未調校光焰
熔巖檔案凝固成黑色語言
脊索的微光正穿過玄武巖之帷
海床緩緩攤開星圖的草圖
海百合的密碼尚未啟動
三葉蟲以復眼校正潮汐時鐘
每處海溝皆是無字之碑
鹽粒結晶億年透明的契約
而鰓絲在暗流中初試弦音
光的漂木將要駛過藍藻的曠野
不！不是羽毛的閃滅
那些鏡面的骨節(jié) 那些
未命名的波痕 在頁巖
在冰磧層深處
無數(shù)胚芽突然裂開時間之繭
暖流涌來 用鱗片測量藍度
鰾與鰭的初代語法成型于爆發(fā)之瞬
此后每處巖層都暗藏驚雷
對稱的殿堂在幽藍里建成
每條祖先的脈紋都指向
虛空之中轟然張開的——
那未曾封緘的命運印璽
2. 二胡獨奏
作者：祝天文
松香是預謀的雪，
先于顫音抵達弦上。
蟒皮腹地的山谷，
正收緊午后的光。
左手在頸間游牧，
按著梅花樁虛構故園。
三指懸空處，
有逃難的月亮，
卡在千斤的豁口。
弓毛咬住內弦，
拖出江水的喉音。
外弦突然驚飛時，
整個戲班子在晾曬戲袍，
影子浸透未干的血跡。
他閉眼晃動脊椎，
把頸椎搖成舊戲臺的柱。
兩根弦繃緊的蜀道，
硌著幾代人的腳踝骨。
松香持續(xù)降落，
遮住琴筒的斷紋。
當最后一個泛音，
卡進墻壁的裂縫，
滿屋子灰絮開始，
逆著風孔，
返回蛇的腹部。
3. 永遠的鼓浪嶼
作者：祝天文
在琴鍵與潮水之間，
你讓石頭學會復調對位——
三角梅掀開鑄鐵欄桿的樂譜，
日光巖在慢板中層層剝落自己。
鳳凰木突然把火焰舉過領事館殘墻，
而野菠蘿用鋸齒形嘆息，
測量著一九三一年海平線。
鋼琴內部有未拆封的浪，
走廊深處存著蓄滿回音的貝殼。
穿麻紗旗袍的穿堂風，
正默數(shù)廊柱間明暗的變換。
一株老榕樹垂下鐘擺，
把漁汛與鐘點纏成同一條根須。
暗房里顯影的帆，始終在駛向
某張未曝光的底片。
這是渡輪調轉航向時，
螺旋槳打碎的萬花筒；
這是菽莊花園漏窗中，
逐漸凝固的賦格曲。
有人在二十四小時咖啡館，
用銀匙攪拌逐漸冷卻的暮色，
直到瓷杯沿結出，
咸味的霜。
當月光開始擦拭所有琴蓋，
整座島便漂浮在，
自身蕩漾的和弦之上——
海不再是邊界，
而是不斷打開的共鳴箱。
那些未完成的奏鳴曲，
繼續(xù)在磚縫里生長。
眾鳥斂翅時，
三角梅突然燒穿了，
所有關于永遠的冥想。
4. 壽縣古城
作者：祝天文
城門把月光折成通關文牒，
甕城在子時準時反芻
建元十九年的馬蹄鐵。
護城河收留所有墜落的箭矢，
將它們緩慢地消化成
水草間銀亮的小魚。
城磚是側立的史冊，
每道凹痕都保留著
不同朝代的咬痕——
壽春、壽陽、壽州……
名字如陶罐不斷更替，
而窯火始終是楚地
那捧固執(zhí)的朱砂。
報恩寺的銀杏懂得懸停術，
讓所有戰(zhàn)報在飄落途中
自動轉換成鐘磬的波長。
晨跑者耳機里的電子樂，
與淝水濤聲爭奪著
柏子隙間的光譜。
博物館的玻璃下，
蔡侯青銅簋繼續(xù)盛著
兩千年前的月光與秈稻。
隔壁豆腐坊的磨盤，
則把西漢的豆?jié){
勻速碾進外賣騎手的保溫箱。
這是被城墻圍起的
一整部液態(tài)編年史：
當賓陽門將落日卡在門軸，
整座城便沿著磚縫回溯——
有人在網(wǎng)吧通宵修改
《淮南子》的電子注釋，
有人用楚金幣的拓片
墊平民宿搖晃的桌腳。
而最動人的考古發(fā)生在
早市收攤后的石板路：
露水正將車轍印
拓成新的竹簡，
挑菜老嫗籃中的芫荽
忽然抖落幾粒
未登記在冊的
晚唐雨聲。
5. 王家壩
作者：祝天文
這是淮河必修的幾何課——
所有奔瀉的弧線
都須在此重學
筆直的獻身
王家壩
地圖上鎖住野性的暗扣
解開時 便化作千萬畝
倒懸的星河
閘門有鐵的緘默
與草澤的脾性
它認識浪的指紋
比認識云更清晰
當洪峰在測報單上
練習瘦金體
整個平原松開衣襟
吞下上漲的刻度
我看見淤泥里站著的年份：
1953、1968、1991、2003……
每個數(shù)字都曾咬住堤岸
將驚惶壓成
一紙遷移令的重量
而曬場空著
門環(huán)空著
堂屋方桌上
半碗酒空著
待濁水退去
候鳥會銜來
埋在地界碑下的新麥
遷徙車隊是另一種葉脈
在等高線間舒展
從蓄洪區(qū)到安置點
三十公里
足夠讓搖籃曲
在板房里重新扎根
老人們用舊年的水痕
校準孫輩的身高
發(fā)現(xiàn)每個潮潤的清明
總在骨節(jié)處
多長一圈韌性的年輕
王家壩 今夜月光的刻刀
正沿著泄洪道雕琢：
將波濤雕成稻穗
將轟鳴雕成炊煙
將千萬次“舍”的動詞
雕成土地深處
不可撼動的
“得”的偏旁
6. 大熊貓
作者：祝天文
所有的綠都在竹節(jié)里彎曲時
山霧便學會了黑白辯證法
兩團未融的夜色
始終掛在眼眶
而肩胛那道初雪的弧度
正好接住秦嶺腹地
緩緩坍塌的月光
笨拙是另一種精確——
當掌心肉墊試探竹影的斷層
每一根脆響都在翻譯
巖石深層的編年史
齒間反復校準的力道
比年輪更懂得
如何將時間嚼成碧綠的碎屑
蜷坐如太極的雛形
讓觀者的鐘表突然泛潮
多少相機在玻璃外褪色
而苔蘚正沿爪印蔓延
把整個物種的緩慢
鋪展成考古學的溫床
偶然翻身的剎那
露出腹部柔軟的甲骨文
像是八百萬年前某次地殼翻身
遺落的標點
永遠停頓在將要解讀
卻不必解讀的剎那
當您抖落耳梢的露水
整座森林開始倒轉——
箭竹用新筍測量光的厚度
巖層在絨毛里恢復彈性
就連溪流也學會
用圓潤的石頭哼唱
那些被黑白色濾過的
世界原本的喧響
【作者簡介】：
祝天文，大學畢業(yè)，著名的藝術評論家、作家、畫家、書法家、詩人、《中國書畫市場報》主編、主任記者、資深媒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