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掃舍記憶
文/賀金安
年關的腳步一近,鼻腔里仿佛就飄起了蠟梅混著蒸饃的香氣。那些沉淀在記憶深處的農村年味,便循著這縷香氣慢慢蘇醒,一幅一幅,在腦海里徐徐鋪展。過了臘八,村里的炊煙都帶著幾分急切,大人們腳步匆匆,祭灶、備年貨、蒸年饃、剁臊子,忙得不亦樂乎。
臘月二十三祭灶后至除夕,便是北方農村“掃舍”的日子?!皰呱帷?,亦作“掃社”源自古時“除殘驅疫”的祭祀傳統(tǒng),藏著“除陳布新”的深意,就像一道鄭重的序曲,將年的帷幕拉得愈發(fā)真切。如今父母已相繼離去,那些與他們相關的掃舍細節(jié),仍如昨日光景,歷歷在目,深深鐫刻在心底。
掃舍,是年前的徹底大掃除,卻遠不止于清掃本身。那時的農村,土坯墻配著木梁,茅草覆蓋屋頂,一年下來,墻角梁上積起厚厚的灰塵,蛛網在隱秘處悄悄織就。父親會提前找來長竹竿,綁上一把他秋天親手扎的高粱掃帚 —— 選穗長、韌性好的紅高粱,泡軟后數(shù)十次彎腰勒捆,扎得穗子飽滿緊實。他站在屋子的中央,仰頭朝房梁揮掃,手臂掄得有力,額角很快滲出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緩緩淌下。灰塵伴著草屑簌簌落下,陽光從窗欞斜射而入,無數(shù)塵埃在光柱里翻舞。我們兄弟姐妹躲在門口,捂鼻子笑著,又忍不住踮腳探頭張望,看父親踮腳夠著房梁最高處,掃去一年的塵垢,仿佛拂去了歲月的瑣碎。那時總覺得,父親的肩膀格外結實,再高的地方、再重的活計、再難的事,他都能穩(wěn)穩(wěn)扛住。
廚房的清掃最是費力。我們幫著母親把灶具一一搬至門外,土墻被長年煙火熏陶得黝黑發(fā)亮,空氣里浸著揮之不去的煙火氣。母親提前和好白土泥漿,用高粱穗扎的刷子蘸著,順著墻面依次拍打——不是簡單涂抹,而是讓泥漿牢牢粘住墻皮,遮住煙熏的黑漬。刷過的墻面煥然一新,白得清爽潔凈,母親的臉上、衣服上卻濺滿泥漿,像開了細碎的白花。收拾完墻面,她又把鐵鍋、銅勺、陶碗,用草木灰細細擦拭,總說這是老輩傳下的法子,草木灰含天然堿,去污最是干凈。她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卻格外靈巧,烏黑的炊具經她的手細細打磨,漸漸顯露出溫潤的金屬光澤。
最難忘的是糊墻貼報紙,母親早早就攢下舊報紙,裁得整整齊齊,邊角用重物壓平,再用面粉熬一鍋黏稠的漿糊,火候拿捏得剛好,不稀不稠,粘合力極強。我踮著腳幫她遞報紙,母親站在板凳上,先在墻上抹勻漿糊,手腕輕轉,漿糊便均勻鋪開,再將報紙輕輕貼上,手掌順著墻面從左到右細細撫平,趕走藏在紙下的氣泡。一張接一張,黑白報紙順著土墻慢慢鋪展,她貼得極認真,連報紙的紋路都要仔細對齊。偶爾漿糊沾到手指,便下意識往藍布圍裙上一擦,嘴角噙著淺笑,眼神里滿是對新年的期盼。原本黝黑粗糙的墻面,在她手下變得干凈平整,屋里的光線,也頓時亮堂了幾分。
清掃完畢,糊好的墻面還帶著漿糊的甜香,便到了貼年畫、粘窗花的時候。父親踩著板凳貼年畫,總愛選寓意吉祥的款式:《連年有余》里的胖娃娃抱著紅鯉,《五谷豐登》上的麥穗墜著金黃。他先用手指在墻上比畫半天,找準水平位置才肯動手,生怕差了分毫。我站在下面遞漿糊,仰頭看他專注的神情,陽光照在發(fā)梢,能看見幾縷早生的白發(fā)。母親帶著我們貼窗花,紅紙剪的喜鵲登梅、富貴牡丹,是她提前幾日親手剪就的,剪刀翻飛間,紅紙便開出了鮮活的花。她教我們把窗花邊角抹上少許漿糊,輕輕按在窗紙上,反復叮囑:“輕點按,別把紙弄破了?!钡苊脗儑鴩\嘰喳喳,討論著年畫上的圖案,母親一邊收拾漿糊碗,一邊笑著回應,眼角的皺紋里盛滿了溫柔??諝饫?,漿糊的甜香、紙張的墨香,混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獨屬于她的,干凈又清爽的氣息。
如今身在城市,過年也會打掃房間,電動吸塵器、一次性抹布,省力又高效,卻再也沒有了當年掃舍的鄭重與熱鬧。沒有父親親手扎的高粱掃帚,沒有母親慢火熬煮的漿糊香,更沒有一家人圍著貼年畫、粘窗花的溫馨。也曾買過一模一樣的年畫,貼在光潔的墻面上,卻再也找不回當年的滋味。父母離去后,許多過年的儀式都漸漸淡了,可每當臘月的風掠過窗欞,那些記憶里的場景總會清晰浮現(xiàn):父親揮著掃帚清掃房梁的背影,母親貼報紙時專注的眼神,她手指上的厚繭,他額角的汗珠,還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時,空氣里滿溢的溫暖與期盼。
原來掃舍掃去的,不只是一年的塵埃,更是過往的瑣碎與疲憊;糊上的,不只是舊報紙與年畫,更是父母對家人的疼愛與對新年的憧憬。那藏在掃塵、糊墻、貼畫里的年味,是父母用雙手為我們搭建的溫暖港灣,是童年最珍貴的饋贈。所謂年味兒,大抵就是這樣:藏在一家人齊心協(xié)力的儀式里,藏在父母溫柔的叮囑與堅實的臂膀里,藏在那些看似樸素卻滿含深情的細節(jié)里。即便父母已遠去,那些溫暖的記憶也從未消散。歲歲年年,年關將近時,便化作最綿長的思念,溫柔溫暖著我往后的每一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