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八日
孫建文
1986年的臘八日，是我兒子的生日。
兒子出生時，已超出預產期二十余天。聽聞胎兒超過預產期過久，不利于其發(fā)育，于是在孩子出生前一天，我頂著凜冽寒風，騎著自行車載著妻子前往濱州醫(yī)學院附屬醫(yī)院（青醫(yī)）婦產科進行檢查。
我們的出租屋位于徐家村，距該醫(yī)院較近，約有四公里路程。出租屋為兩間平房，夏季依靠蜂窩煤做飯，冬季則用煤爐取暖，彼時家庭經濟拮據，竟連一臺黑白電視機都無力購置。
房東家有兩個院落，前后院通過過道相連，我們租住于后院。后院有五間北屋正房及兩間東屋偏房，其中東北兩間正房與東屋均為租戶居住。我租住了東北兩間，月租金為16元——此時我的月工資僅為64元。只要我在濱州居住，每日清晨都會主動打掃房東家的院子，以示謙和。
那時，我在博興縣龐家第一中學擔任初中地理教師，妻子則是濱州第二棉紡織廠細紗車間的一名落紗工。臨近產期時，我每次下晚自習后，都會騎自行車行駛近六十里路程，趕往出租屋陪伴她。學校領導體恤我的處境，周末通常不會為我安排課程。
妻子的工作實行早、中、晚三班輪換制，有時上白班，有時上夜班。懷孕期間，她的妊娠反應十分強烈，幾乎是吃一口吐一口，但無論酷暑車間戰(zhàn)高溫，還是數九嚴寒，她吐完后依舊按時上下班。有一次，她竟在車間暈倒，幸得工友及時送回出租屋。產前兩個月，車間領導照顧她，將她調整了工種，她便一直堅持工作，直至臨產前一周，才正式請產假休息。
在醫(yī)院檢查時，接診的是一位中年女醫(yī)生，她態(tài)度和藹可親，檢查也十分細致。醫(yī)生告知我們，孕婦身體狀況良好，各項指標均正常，未出現(xiàn)妊娠高血壓癥狀，但孕婦羊水偏少，需盡快注射催生針接生；若無法順產，則需進行剖腹產手術。那時，該醫(yī)院的醫(yī)療條件較為簡陋，病房不少是平房，開展剖腹產手術的案例極少，若非難產，均采用自然順產方式。聽聞醫(yī)生的話，我內心忐忑不安，加之未提前做好住院準備，便與妻子商議，決定先返回出租屋觀察兩日再做打算。
當晚，妻子心生恐懼，躺在床上，即便開著電褥子，仍因身體不適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久后，妻子開始出現(xiàn)腹痛癥狀。我安慰她說：“別怕，再忍一忍，明天我們就立刻去醫(yī)院?！?/span>
臘月初八凌晨四點多，濱州遭遇了數十年一遇的強冷空氣及冰雨天氣，空氣濕冷，雨夾著雪粒，打在臉上刺骨生疼。路面結冰光滑無比，難以行走，自行車更是無法騎行。那時條件有限，除公家及企業(yè)外，私人極少擁有汽車，路面上行駛的多為貨車，且擁有固定電話的單位寥寥無幾，交通與通信均十分不便。我們夫婦二人身在異鄉(xiāng)，人地生疏，一時難以找到可求助之人。我只能憑借單薄的身軀，一步一滑地推著自行車，艱難地推著妻子前往醫(yī)院。盡管我格外小心，途中仍不慎摔倒了兩次?？粗拮油纯嗟哪樱壹刃奶塾纸辜?，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不知行走了多久，行至拐彎處時，剛要上黃河二路，汽車燈光突然刺眼，我一時看不清路況，心中一慌，自行車打滑，我們夫婦二人重重摔在了公路上。萬幸的是，那輛汽車及時停下，司機查看情況后正要駕車離開，我急中生智，立刻從地上爬起，跑到車前，伸開雙臂將其攔住。司機見狀正要呵斥，我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那是濱州第二棉紡織廠的班車，便連忙說明妻子是該廠職工，此刻即將臨產，情況緊急，懇求司機將妻子先送往醫(yī)院急診室。司機見妻子面熟，確認其確為該廠工友后，便熱情地下車將妻子攙扶上車，我也趁機將自行車搬上了汽車。
汽車抵達青醫(yī)急診室門口后，我來不及搬下自行車，便立刻攙扶妻子下車，一旁有人見狀，主動將自行車搬下，推至急診室門前的花壇旁放置。
進入急診室后，經醫(yī)生檢查，妻子并無大礙，隨后便被轉入婦產科。在婦產科安頓好床位時，天已大亮。醫(yī)生再次檢查后，為妻子注射了催生針，妻子躺在床上因疼痛難忍而輾轉翻滾。醫(yī)生拿來相關知情同意書，向我說明相關事宜，我彼時心急如焚，并未聽清具體內容，只是機械地簽字確認，一心只想讓醫(yī)生盡快為妻子接生。不知過了多久，醫(yī)生終于安排護士將妻子送往產房。我緊隨其后，緊緊攥著妻子的手安慰道：“別怕，我就在外面一直等你，相信母子一定平安。”我又低聲囑咐護士：“請轉告醫(yī)生，若出現(xiàn)難產情況，務必優(yōu)先保住大人，我在同意書上已明確注明?！?/span>
不久，岳母也從出租房匆匆趕來，她裹著小腳，在路上不知跌了多少個跟頭，見到我后，未及詢問詳情便癱坐在了病床邊的地上。她趕來時心急如焚，竟忘了戴頭巾，頭皮被凍得發(fā)麻，頭發(fā)凌亂不堪，也正因如此，落下了冬日頭部畏寒的毛病，多年未能痊愈。
病房內，自妻子被送入產房后，已連續(xù)八名女嬰陸續(xù)降生，嬰兒的啼哭聲此起彼伏，護士與其他產婦議論道：“真是奇怪，今天接生的全是女孩?！?/span>
“李美鋒的家屬在嗎？產婦順產，是個男孩，終于迎來一個男孩了，恭喜恭喜！”時值中午，孩子終于降生。
我從護士手中接過嬰兒，不知怎么抱著才好，激動地語無倫次：“太好了，謝謝，謝謝!母子平安!”
孩生日，娘苦日。1986年的臘八日，于我的家庭而言，是一個極具特殊意義的日子——這一天，我的兒子順利降生。我想，一個家族的興旺發(fā)達，總要有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為之付出辛勞與堅守。兒子，人生中最艱難的路，在你出生之前，父母已然替你走過，往后余生，愿你前路皆為坦途！望你歲歲成長、無災無愁，日日精進、永不懈怠，未來可期！
有位作家說過，子女最實在的孝，不是?；丶铱纯矗悄馨炎约旱男〖覔纹饋?，過踏實了，才是讓爹媽最寬心的事。父母最好的愛，就是別給孩子添壓力，自己把身體照顧好，不瞎琢磨不生病，這就是最大的幫襯。一家人最好的模樣，是各有各的奔頭，不是捆在一起！我守好我的健康，你過好你的日子！心里裝著彼此，又各自獨立，這才是真正的家道興旺！
歲月如水，靜靜流淌，轉眼已過40年。昨日青絲今朝雪，時光匆匆催人老，但記憶中的美好永存心底——那年，臘八日！
作者簡介：
孫建文，字含章，筆名文昌、千乘居士、董仙文客，山東博興縣人。中共黨員，研究生學歷，高級教師。中國地理學會會員，市級高中地理學科帶頭人，2022年被評為山東省基礎教育專家教師。山東省心理健康研究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西部散文學會簽約作家，《青年文學家》雜志作家理事會理事,《黃河文藝》編審，濱州市作協(xié)會員，濱州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高考志愿高級規(guī)劃師，心理咨詢師，生涯規(guī)劃高級指導師，青少年成長高級指導師，家庭教育高級指導師，擅長心理輔導、生涯規(guī)劃、學法指導、家庭教育指導等。愛好文學，寫作詩歌、散文、小說、人物傳記、報告文學等，研究《周易》，興趣廣泛。多次在國家和省級報刊發(fā)表專業(yè)文章和文學作品，主編并出版書籍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