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園梅花...
作者/李曉梅
出了門,才覺得這下午的太陽真是和人捉迷藏,出門前還明明晃著的,這會兒倒躲進云絮里,只透出些朦朧的光。風是有的,軟軟的,拂在臉上,像誰用羽毛輕輕掃了一下,不冷,倒有幾分提醒的意味:春天還在路上呢,可也別小瞧了它派來的先鋒。
去王源橋的路,我是熟的,可心里還是揣著幾分新鮮的期待,像去赴一個老朋友的約。遠遠地,便看見一片氤氳的、粉溶溶的霞,浮在那一片屋宇與河岸之間。走近了,那霞便化開了,成了千朵萬朵,綴在黝黑曲折的枝干上。這才叫“梅園”呢,我心里嘆道。
園子里的人,果然不少。三三兩兩的,步履都慢,頭都仰著,臉上都帶著笑。人聲是有的,卻不高,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我也慢下來,一株一株地看過去。
這梅花,可真有意思。有的性子急,已然是盛放著了,五片薄薄的花瓣兒,舒展得坦坦蕩蕩,嫩黃的花蕊顫巍巍地探出來,大膽地迎著人的目光。有的呢,是閨中少女的脾性,才開了兩三瓣,其余的還羞怯地攏著,半掩半露,那顏色便格外濃些,是腮上的一抹胭脂紅。最惹人憐愛的,是那些花骨朵,一顆顆,圓鼓鼓的,緊緊地包著,像嬰孩攥著的小拳頭,又像一粒粒飽滿的紅豆,就那樣倔強地、憨憨地釘在枝頭,仿佛在積攢著全身的力氣,等待一個最隆重的清晨,“噗”一聲,把春天炸開。
我看著,心里便也柔軟起來,伸出手,虛虛地撫過一枝低垂的花梢,算是打了招呼。正想著該和這朵說句什么悄悄話,忽然,一個聲音斜刺里插了進來,帶著驚喜,又有點兒不敢確定:
“呀!老伙是你么?”
我一回頭,心猛地一跳??刹皇撬?!我那位退休后便仿佛“隱居”城西的好姐妹。她還是老樣子,只是頭發(fā)更花白了些,襯得臉上的笑紋越發(fā)溫暖。我們幾乎同時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那手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道,一下子就把隔在中間的那些歲月給擠跑了。
“你怎么在這兒?” “你也是一個人來的?” 我們同時開口,又同時笑起來。想說的話太多,竟不知道從哪句撿起。問身體,問孩子,問些瑣碎的近況,話頭趕著話頭,熱熱地交織在一起。她說,是和幾個老同學約著一道來的;我說,我是悶不住了,自己來尋春。我們并肩站著,一時間忘了梅花,只顧著看對方眼里映出的、久別重逢的光。原來,想念這東西,平日里藏得深,自己都不大覺得,可一旦見了面,它便像這地氣一樣,暖烘烘地全冒了上來,把人裹得又踏實,又歡喜。
道了別,彼此叮囑著“常聯(lián)系”,可誰都知道,這“常”字,在各自的生活軌道里,總不免打了折扣。目送她和老友們的背影匯入花影人潮,我心里那份激動,才慢慢沉淀下來,化成一種更溫潤的東西。
再去看梅花,眼光便不一樣了。先前看花是花,我看它,它也應著我。此刻再看,卻覺得這一樹一樹的花,仿佛都有了故事。那盛放的,多像我們年輕時無所顧忌的歡笑;那含苞的,又像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事;就連那緊緊閉合的骨朵,也像極了人生里一些沉默而堅韌的盼望。梅花與人,原來都在各自的枝頭,經(jīng)歷著開放與等待。
一陣小風過,幾片花瓣悠悠地旋落,有一片竟沾在了我的衣襟上,香得很淡,卻清極,直透到心里去。我小心地拈起它,托在掌心,看了許久。
天色不知不覺又暗了一分,云隙里漏出的光,給每一朵梅花都鑲上了一道極細極柔的金邊。我該走了。轉過身,把那一園子的熱鬧與寂靜,連同掌心里那片微小的春天,都妥帖地收進心里。腳步是輕快的,身上也暖融融的。我知道,這暖意,一半是梅花給的,另一半,是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和那句帶著顫音的“是你么”。
春天,大約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從花蕊里,從故人的眼波里,悄悄地、實實在在地,來到你面前的。
寫于2026年2月1日下午1:22
本文作者李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