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與萬物相互滲透,在另一顆心上引發(fā)遙遠的回響”——詩人林珊訪談錄 | 贛鄱作家訪談錄(二十一)
本期采訪人:陳薇、曾海薇(贛南師范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研究生)
訪談對象:林珊
訪談時間:2025年12月28日
詩人簡介
林珊,江西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首都師范大學駐校校詩人,江西省作協(xié)詩歌委員會副主任。作品散見《人民文學》《詩刊》《作家》《星星詩刊》《詩潮》《揚子江詩刊》《飛天》《綠風》等刊;出版詩集《好久不見》《小悲歡》《最好的秋天》等;參加《詩刊》社第 35 屆青春詩會、《人民文學》第四屆新浪潮詩會、第八次全國青年作家創(chuàng)作會、第十次全國作家代表大會;獲第十七屆華文青年詩人獎、第二屆中國詩歌發(fā)現(xiàn)獎、江西年度詩人獎、第六屆谷雨文學獎等獎項。

訪談實錄
1.陳薇、曾海薇(以下簡稱陳、曾): 林珊老師您好!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您的寫作始于散文,2013年出版散文集《那年杏花微雨涼》,其中已收錄早期詩歌作品,后來逐漸專注于詩歌創(chuàng)作并取得豐碩成果。您曾說寫作是“源自一種本能與天性”,請問從散文創(chuàng)作轉(zhuǎn)向詩歌創(chuàng)作的關鍵契機是什么?這種文體轉(zhuǎn)換對您的表達帶來了哪些本質(zhì)性的改變?
林珊:從散文到詩歌,其實不是選擇,而是認領。我的語言很早就帶著密集的意象根系,散文字壟間的規(guī)整行距,反讓它們相互絞纏。詩歌突然給予這些根系豎著生長的可能——不是從土壤里拔出,而是朝著地心更深處下潛。
文體轉(zhuǎn)換帶來的本質(zhì)改變首先是呼吸系統(tǒng)的重塑。散文的呼吸是綿長的山間晨霧,而詩歌必須學會在七步內(nèi)完成一次完整的潮汐。當我開始用詩的肺活量重新打量故鄉(xiāng)時,整座城都開始以斷句的方式向我顯形:桃江的漩渦成了分行處天然的留白,玉舍村暮色在跨節(jié)時突然加深了釉彩。
其次是物象的煉金術轉(zhuǎn)變。散文中潭坊村那棵一百多歲的板栗樹需要年輪、鳥巢、雷擊痕的層層鋪陳;而在詩里,它突然緊縮為“蘆葦在風中倒伏/落葉鋪滿半個屋頂”。詩歌迫使我學會讓每個意象都攜帶地質(zhì)運動的能量,讓最小的細節(jié)具備星系的重量。
最重要的是時間感知的蛻變。散文敘述像沿著河岸行走,總有清晰的時序坐標。詩歌卻允許我同時站在水流的上游與下游——去年凋謝的柚花與明年將落的雪,可以在同一個意象里完成授粉。這種時間的折疊術,讓我終于能寫出外祖母的皺紋里“她躺在山坡上,已經(jīng)很多年”。
詩不是讓我說更多,而是讓我學會在恰當?shù)某聊?,安放整條桃江的喧囂。

2.陳、曾:在您的創(chuàng)作歷程中,既有小城生活的沉淀,也有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的經(jīng)歷,更有參與“全球青年多維對話”的國際交流體驗。這些不同的生活場景和文化語境,分別為您的創(chuàng)作帶來了哪些新的視角與靈感?您是如何在地域堅守與全球視野之間找到平衡的?
林珊:我的創(chuàng)作之路,像一條溪流,發(fā)源于贛南的山澗,途經(jīng)北方的闊土,最終奔向可以瞭望世界的大海。每一段旅程,都為我詩歌的河床帶來了不同的質(zhì)地與回響。
山水賜予我安靜淡然的天性,《詩經(jīng)》、唐詩里的草木山水就在身旁,我的早期寫作是一種“低音性質(zhì)的抒情”,是與古典精神的呼應。詩集《小悲歡》便是這十年個人精神史的記錄。北方陌生的風物是全新的刺激,與學者、同行的密集交流,促使我反思并追求“詩歌的自覺”。有評論家說,那像是我寫作中一個“期望中的轉(zhuǎn)折”。與智利等國詩人的對話讓我確信,詩歌是無需護照的通用語言。我學習到不同的技巧,更領悟到如何用樸實的語言捕捉普世情感。這讓我思考如何讓詩歌更好地“走出去”。

如何在地域堅守與全球視野之間找到平衡?于我而言,這不是一道單選題,而是一種螺旋上升的共生。
我的平衡,源于“向下扎根”與“向上瞭望”的往復運動。我的根,深扎在贛南的紅土地里。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是我語言最初的韻律和情感的源頭。即便在北京,一場夜雨也能瞬間讓我回歸故鄉(xiāng)的語境。這份“地域性”不是枷鎖,而是我最獨特的音色。
而“向上瞭望”,則是在資源共享的時代里,通過閱讀、行走與對話完成的。首都師范大學駐校經(jīng)歷讓我在學術激流中磨礪技藝,國際對話讓我看到,人類最幽微的情感是相通的。智利詩人談到的“對自然的敬畏”,與我在山中漫步時的體悟何其相似。
最終,我所追求的平衡點,或許就是“抵達一種無我的天性” 。像山中一塊自然生長的石頭,或道邊一株被人忽視的植物,無論身處何地,都保持最本真、最敏銳的狀態(tài)去感知。當故鄉(xiāng)的經(jīng)驗成為我觀照世界的棱鏡,而世界的廣博又讓我更深邃地理解故鄉(xiāng)時,地域性與世界性便在我的詩句中融為了一體。寫作,便是在這不斷的出走與回歸中,完成對精神原鄉(xiāng)的抵達。
3.陳、曾:贛南的山水草木、風土人情是您創(chuàng)作的重要源泉,您曾說“小城的山水養(yǎng)育了我,也賜予了我安靜淡然的天性”。您的詩歌中既有南方雨的溫潤,也有北方雪的清冽,這種地域體驗的碰撞對您的意象選擇和情感表達產(chǎn)生了怎樣的影響?相較于其他地域,贛南的地域文化特質(zhì)在您的詩歌中留下了哪些獨特印記?
林珊:我的詩行里總游走著兩種季風:贛南梅雨在字句間留下青苔的濕度,而北方朔風會突然給某行詩鍍上霜刃。這種碰撞不是對立,更像是骨血里的潮汐——桃江的霧在黎明時分浮起時,會攜帶我曾見過的燕山雪粒;而當我描寫凍土時,筆尖總會滲出臍橙花蜜的甜澀。地域的遷徙讓我的意象始終保持著某種“溫暖的溫差”。
贛南賜予我的,是慢板的光陰質(zhì)地。這里的時間是蕨類植物蜷曲的形態(tài),是祠堂日晷上緩慢移動的雀影。我的短詩里常出現(xiàn)突然的停頓、逗號間的留白,便是向故鄉(xiāng)學來的呼吸方式——就像祖母織藍巾帕時,總在彩線轉(zhuǎn)折處留一截月光色的沉默。
記得有一年在北京懷柔的一個小村莊,當我看見巖縫里的野菊與遠山的薄雪同時映入江面時。那一刻突然明白:所有地域性最終都將匯入人類情感的共河。我的筆不過是一柄舀水的贛南竹勺,帶著故土的紋路與溫度,去舀起所有流域的月光。

4.陳、曾:您的詩歌既書寫“小悲歡”等個體情感,也觸及故鄉(xiāng)、生死、人性等宏大主題,實現(xiàn)了“立足于小悲歡,展望大空間、大人生”的表達。您是如何做到以小見大,讓個體經(jīng)驗升華為普遍的精神共鳴的?這是否是您刻意追求的創(chuàng)作目標?
林珊:一個寫作者,總會懷有讓文字走得更遠的隱秘愿望。但在創(chuàng)作最熾熱的時刻,驅(qū)動我的,絕非一個抽象的“升華”理念。我更愿意將它描述為一種“追求中的天性”。我期望抵達一種“無我的天性”——像植物感受風雨那樣去感受世界。我的“刻意”或“追求”,更多用在寫作之前:保持敏感,勤于記錄,反復錘煉語言,力求為那一瞬間的震顫找到最貼切的容器。而一旦開始書寫,我更信賴天性的引導。當我的心為某個微小的事物真切地感動或疼痛時,我便知道,這份情感本身就連接著更廣闊的人類經(jīng)驗。我的工作,就是忠實地跟隨它,廓清它周圍的迷霧,讓它清晰地呈現(xiàn)出本來的樣貌。當“小我”被誠實地、深入地呈現(xiàn)時,“大我”的面容往往已自然映照其中。因此,這不是生硬的提升,而是如溪流歸海般的自然奔赴。
說到底,我的詩,是我與萬物相互滲透的印記。它始于一次心跳的波動,卻渴望在另一顆心上引發(fā)遙遠的回響。
5.陳、曾:您曾提及陶淵明和辛波斯卡對您的創(chuàng)作影響深遠,陶淵明的恬淡曠遠與辛波斯卡的廣闊視野共同滋養(yǎng)了您的詩歌品格。能否具體談談這兩位詩人在美學追求、情感表達或創(chuàng)作技法上,分別對您產(chǎn)生了怎樣的啟發(fā)?您是如何將這些影響融入自身創(chuàng)作,形成獨特風格的?
林珊:陶淵明與辛波斯卡,一位是東晉的隱逸者,一位是波蘭的觀察家;他們仿佛站在時間軸的兩端,卻共同構(gòu)成了我精神光譜上不可或缺的底色——陶淵明給予我“內(nèi)向的錨點”,辛波斯卡則遞來“外向的透鏡”。
對我而言,陶淵明不是教科書里遙遠的偶像,而是一位教我如何“呼吸”的詩人。他“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教會我詩意不必來自奇崛的風景,而源于凝視日常時內(nèi)心的悠遠。他的“恬淡”,不是貧乏,是絢爛至極后的澄明。這直接塑造了我《小悲歡》時期的基調(diào):書寫屋角的黃昏、未拆的信封、春風的絮語,在微物中尋找精神的安頓。他讓我相信,一個詩人最重要的能力,是在喧囂世界中,守護一片“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內(nèi)在寂靜。
如果說陶淵明讓我學會“安居”,那么辛波斯卡則教會我“眺望”。辛波斯卡將科學的冷靜與哲學的沉思熔于一爐。她以顯微鏡般的目光審視一粒沙、一只甲蟲,又在望遠鏡的視野里思考宇宙與歷史。她讓我看到,詩歌的題材可以如此廣闊——從恐龍到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從畫作到戰(zhàn)爭。她啟發(fā)我,在書寫個人“小悲歡”時,不妨也引入一絲對更廣闊存在的驚奇與詰問。她教會我,面對生死、時間這類宏大主題時,不必沉溺于抒情,可以用一種更智性、更輕盈的方式切入,反而更能揭示其沉重本質(zhì)。
6.陳、曾:您剛剛提到了外國作品的翻譯問題,因為我們自己也比較喜歡讀一些外國詩人的詩歌,比如說波德萊爾的或者泰戈爾的。這些詩歌在進行翻譯的時候確實會產(chǎn)生版本的差異,而且不同譯者的水平其實也稍微是有點高低。大家對譯本的接受程度也各有不同,那么對于辛波斯卡的作品翻譯問題,您覺得您受到的影響是來自詩人作品原作還是二度創(chuàng)作后的譯本?
林珊:這是一個非常核心,也時常令我深思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在閱讀一位遠方的詩人,還是在閱讀一位譯者創(chuàng)造的回聲?對于辛波斯卡,我接受的,是一位中文的“辛波斯卡”,一個由杰出譯者帶來的、強大而迷人的“精神幻象”。
我不懂波蘭語。因此,那扇直接通向辛波斯卡語言原初秘境的窗,對我而言是關閉的。我所能仰望的,是中文天際線上,由陳黎、張芬齡、胡桑等優(yōu)秀譯者為我建造的“星圖”。我受到的影響,百分百來自于這個被翻譯、轉(zhuǎn)化后的中文實體。然而,這絕非次等的體驗。一個偉大的靈魂,其光芒能夠穿透語言的棱鏡,雖折射出不同的色彩,但核心的熱度與亮度依然可感。
7.陳、曾:您的詩歌被評價為“樸素而靈動”“哀而不傷、表達有力”,且語言簡約富有張力,情感細膩真摯。您認為詩歌寫作中“語言、情感、節(jié)奏”三大要素的核心關系是什么?在具體創(chuàng)作中,您是如何平衡語言的質(zhì)樸與張力,讓情感既真實自然又具有感染力的?
林珊:在我看來,這三者從來不是分離的,而是同一個生命過程的不同顯影。情感是根須:它深扎在個人經(jīng)驗的隱秘土壤里,是那最初、最原始的推動力,是“為何要寫”的答案。它必須真實,帶著體溫與顫抖。沒有這團混沌而真切的感受,一切語言都是無根的浮萍。語言是樹干與枝葉:它是情感得以顯形的唯一肉身。情感這“汁液”,必須通過語言這具“導管”才能輸送、成形、被看見。語言的質(zhì)地——是粗糙還是光滑,是繁復還是簡凈——直接決定了情感最終呈現(xiàn)的相貌。它不僅是載體,其本身就是情感被思維梳理、淬煉后的結(jié)晶。節(jié)奏是內(nèi)在的脈搏與風聲:它是情感在語言形體中流動的速率與呼吸,是無聲的韻律。它不單指分行或押韻,更是一種內(nèi)在的氣息,貫穿于詞語的輕重、句子的長短、意象的疏密之間。它讓靜止的文字有了生命的律動,是情感最直接的回響。

8.陳、曾:您身兼作家與政協(xié)委員雙重身份,“一手寫詩探索大千世界,一手為文代言百姓心聲”。這兩種身份對您而言是怎樣的關系?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您是否會將對社會民生的觀察與思考融入其中?這種跨界經(jīng)歷是否豐富了您的創(chuàng)作維度?
林珊:作家與政協(xié)委員這兩種身份相輔相成,將我對社會民生的觀察與思考融入詩歌創(chuàng)作,這是必須做的事,也是從“小我”到“大我”的轉(zhuǎn)變。早年我寫詩更多關注個人內(nèi)心世界,后來意識到,把身邊熟悉或陌生人的故事寫入作品,能讓作品更生動豐滿。 比如我在首師大駐校期間,有一次深夜十一點多坐地鐵返回花園橋站,我在車廂里看見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婆婆,身邊放著裝滿東西的蛇皮袋,她正趴在袋子上昏昏欲睡。我見了有一種心酸的感覺,她讓我想起我離世多年的外婆。后來我為此寫了一首詩,我覺得這就是一種對眾生的憐憫與關懷。還有一年冬天,我在天橋上遇見一位賣花的女人。橋下車水馬龍,橋上的女人衣著單薄瑟瑟發(fā)抖,她的面前擺著兩籮筐嬌艷欲滴的鮮花,這在夜色中形成一個鮮明的對比。這些所見所聞后來都成為了我創(chuàng)作的素材,也正是這種經(jīng)歷拓寬了我的創(chuàng)作維度,讓詩歌不再局限于個人情感,而更具現(xiàn)實體溫。
9.陳、曾:您經(jīng)歷過多次詩歌創(chuàng)作研討會,收到過諸多善意的批評與肯定,也出版了相關評論集。這些外部反饋對您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怎樣的影響?您如何看待“批評”在詩人成長中的作用?在眾多評論中,哪一種評價最能觸動您,或是讓您對自己的創(chuàng)作有了新的認知?
林珊:我的創(chuàng)作確實像一棵緩慢生長的樹,而研討會、評論、讀者反饋如同途經(jīng)這片樹林的風雨與陽光——它們不會改變這棵樹的品種與根基,卻實實在在地塑造著枝椏伸展的姿態(tài)、葉片轉(zhuǎn)青的節(jié)奏。
關于批評的作用:年輕時我曾畏懼尖銳的批評,后來才明白,真誠的批評是另一種形式的“凝視”。它迫使你跳出自我陶醉的迷霧,重新審視語言中那些含混的褶皺。一首詩離開筆尖的瞬間,便不再完全屬于作者;批評家與讀者以他們的經(jīng)驗介入,實際上是在幫助這首詩完成它自己的命運。最珍貴的批評從不指向“該如何寫”,而是像一面棱鏡,折射出文本中那些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光譜。這種批評不是修正,而是喚醒。
說到底,所有外部聲音最終都會沉潛為內(nèi)心聲音的一部分?,F(xiàn)在的我,依然會在深夜里為一句批評輾轉(zhuǎn)反側(cè),也會因一句理解而眼眶發(fā)熱。但更重要的是,我學會了在喧嘩與寂靜之間,守護那個最初促使我拿起筆的、顫抖的核。批評與贊美都是鏡子,而詩人要走的路,終究是穿過這些鏡廊,摸到鏡面背后那團真實的火焰。
10.陳、曾:您曾說寫詩是“不斷突破自我,接近于那種忘我的自由”,追求“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共往來的境界”。這種對精神自由的追求,如何體現(xiàn)在您的創(chuàng)作選擇與作品內(nèi)涵中?在您已有的作品中,哪一首或哪一部詩集最能體現(xiàn)這種追求?是否有留有遺憾的作品?
林珊:我覺得這種忘我的自由其實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不僅僅是寫詩,更是我人生的追求。目前還沒有哪本詩集能充分體現(xiàn)這種追求,《白露》一詩,經(jīng)央視主持人任魯豫朗讀后,流傳較廣。詩中蘊含了我對自由的追求,但仍有不足。其實所有作品都有遺憾,一首詩寫出來,即便經(jīng)過反復修改后再發(fā)表,過幾年再讀,還是會覺得有些句子可以寫得更好。作品和人生一樣,也許都在不斷修正中日漸走向圓滿。
11.陳、曾:作為從贛南小城走向全國乃至國際詩壇的詩人,您的成長離不開故土滋養(yǎng)、自身努力與外界支持。回顧您的創(chuàng)作歷程,最讓您珍視的創(chuàng)作體驗是什么?對于未來的詩歌道路,您有怎樣的期許與規(guī)劃?

林珊:倘若將創(chuàng)作歷程比作一條河流,最讓我珍視的,恰恰是那些沉默的源頭時刻——不是在領獎臺上聽到名字的瞬間,而是在贛南梅雨季的閣樓里,看著雨水順著瓦縫滲進搪瓷盆,滴答聲與筆尖劃過白紙的微響。那時我還不懂什么是詩,只是誠實地記錄著祖母晾曬的藍布衫如何在風里鼓起,又怎樣在暮色中垂成一道幽深的峽谷。這些記憶后來成為我語言的胎記:田野里稻花的香氣、祠堂斷墻上苔蘚的走向、清明時紙灰低飛的弧度……它們不是素材,而是我感知世界的原始語法。所謂故土滋養(yǎng),從來不是刻意征引的意象庫,而是當你寫下“黃昏”時,指尖會自己滲出柴火將熄時的微嗆。
近三年來,我將不少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培養(yǎng)小詩人中,我定期到中小學詩歌社團授課,看著孩子們在我的詩歌課堂上寫出生動有趣的詩歌,讓我倍感喜悅與幸福,也更樂意盡綿薄之力推動詩歌的未來發(fā)展。這其實也是在彌補我童年的缺憾——我的童年里沒有出現(xiàn)那個引路人、那個提燈的人引領我踏入詩歌殿堂。詩歌雖被視為小眾文學,但每個人的心靈其實都需要詩歌的滋養(yǎng)。
(來源:批評者說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