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乙巳 大鼎于26年立春前
◎ 文露 重慶
寒枝凝霜。晨起推窗時,滿眼皆是這般清凜的光景——樹梢掛著昨夜呵出的心事,一根一根,斜斜地刺向灰白的天。那霜不是勻勻地敷著,倒像是誰用極細的筆,順著枝條的走向,一筆一筆描上去的銀白,在枝椏的關節(jié)處,還刻意地堆疊得厚些,成了小小的、晶瑩的結。這讓我忽然想起一些離別來。
總是這樣的。最該說的話,偏就卡在喉間,被什么溫熱的東西裹住了,上不來,也下不去。只能握一握手,那手是涼的;或替對方攏一攏圍巾,指尖觸到呢絨的暖意,自己心里卻更空落落的。所有的珍重,都化作了這枝頭無聲的凝霜——你看得見它的存在,知道它晶瑩的份量,卻無法真正捧在手心里。一觸,便化了;一暖,便沒了蹤跡。只留那枝子空伸著,在風里微微地顫。
于是便有了守望。白日里的盼,是焦灼的,總忍不住要引頸張望;只有到了夜里,那份盼才沉靜下來,變得深邃。我常在深夜走到院子里,身上裹著厚厚的寒意。四圍是無邊的黑,厚墩墩的,仿佛能摸出絨布的質地來。就在這時,一抬頭——喏,星星出來了。不是夏夜那種熱鬧的、鋪天蓋地的星海,只是疏疏的幾顆,釘在墨黑的天鵝絨上,閃著清冽的、針尖似的光芒。那光也是寒的,卻寒得那般純凈,不摻一絲雜質。它們靜靜地亮著,不言不語,卻像極了某些深藏的眼睛,在迢遙的地方,與你望著同一片天空。心里那句“盼春來”,便不由地浮了上來,不是喊出來的,是呵出來的,化成一縷白氣,旋即散在星光里。守望原是這樣一件事:你在巨大的沉寂里,相信著遠處也有同樣的沉寂,而這沉寂本身,便是一種無言的應答。
盼著,盼著,南邊的消息就來了。先是風軟了些,刮在臉上,不再是刀子的利,倒像是鈍了的綢子,軟軟地拂過去。然后,某一日清晨,你便聽到了——那聲音是裂開的,輕微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是冰。河面上那層沉默了整個冬季的、厚厚的玻璃,終于從底下被暖意頂出了一絲縫隙。咔嚓。極輕的一聲,接著又是幾聲,脆生生的,像有誰在小心翼翼地敲擊。這不就是大雁歸來時的足音么?它們定然是循著這冰裂的聲響,一路北上的。
它們終于來了。起初是天邊一抹移動的、模糊的灰影,漸漸的,看清了那整齊的“人”字,像一封巨大的、寫在藍天上的信。它們飛得并不急切,翅膀緩緩地、有力地劃動著,帶著一種莊嚴的、歸家的韻律。我仰頭望著,頸子酸了也不覺得。那些隔著千山萬水的牽掛,此刻忽然都有了著落——原來它們并未消失,并未被嚴寒凍僵,它們只是像這雁陣一樣,需要一點時間,需要走過一段長長的、沉默的路程。
雁影掠過屋頂,向更北的地方去了。而我的目光垂落下來,又回到那條河上。奇跡就在此刻發(fā)生:那一道道冰的裂縫里,竟有細細的水滲了出來!不是洶涌的,只是一線一線的,在冰層下閃爍著幽暗的、活潑的光。它們開始是試探的,羞怯的,隨即膽子便大起來,彼此招呼著,匯聚著,潺潺的聲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歡悅。那厚重的冰殼,竟被這纖弱的春水,溫柔地、不可逆轉地托舉起來,化解開來。
我忽然全明白了。原來冬日里所有凍僵的思念,所有凝在枝頭欲說還休的珍重,所有在暗夜里被星光照亮的沉默的盼望,都是為了這一刻的融化與匯聚。它們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凝固著,等待著。等待暖風一來,等待雁陣一過,便都獲得了流動的魂魄。于是,隔著山岳的,隔著江河的,所有被寒冷封緘的絮語,所有在守望中沉淀的心事,此刻都掙脫了形態(tài)的束縛,汩汩地,潺潺地,向著同一個溫暖的、名為“春”的方向,奔流而去了。
河水歡唱著,一路向前,水面碎金似的陽光跳蕩著,再也找不到一片冰的殘骸。
文露 男 漢族 1958年4月生于重慶
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合唱聯(lián)盟協(xié)會會員、中國合唱協(xié)會理事、重慶合唱協(xié)會常務理事,中央音樂學院校外音樂素養(yǎng)考級(成都)片區(qū)秘書長,(重慶)片區(qū)副秘書長。
重慶雄音男聲合唱團、重慶天遇女聲合唱團、重慶渝鶯合唱團、重慶人和街道和諧之聲合唱團任指揮。作為音樂人,他長期霸榜合唱金獎。
除了喜歡音樂,也經(jīng)常在中國合唱協(xié)會的刊物發(fā)表專業(yè)論文。在“合唱吧”平臺發(fā)表關于合唱文章數(shù)篇,在“大眾音樂”等雜志上發(fā)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