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手搟面
樊衛(wèi)東
前些日子朋友請客,推杯換盞之后,每人給了一個小碗,也就五個指頭彎成九十度圈起來那么大。要說飯不香,那實在是昧著良心的話;說它香吧,可大家好像都不餓,誰也吃不多。
說起面條,現在各色各樣的都有,拉面、燴面、刀削面,大都用軋面機軋出來。想能吃一頓手搟面,還得特意找專業(yè)的面館。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除非走親訪友、家逢喜事,平素很少有人家舍得吃面。在那物質匱乏的年代,“烙油餅、炒南瓜,吃得小肚滴溜溜”,是兒時最真切的夢想。有時候實在想吃面,就得裝病 —— 大人們只有這時,才會不惜一切,讓 “病號” 喝上口鮮香的面湯。
那時常聽奶奶說句老話:“打倒的媳婦揚倒的面?!?意思是媳婦不聽話就得打,面則是越揉越光滑。這話現在聽起來滿是性別歧視,可當年奶奶說這句話時,眼神平淡不驚,我也常謹以此話自省比照。
奶奶做手搟面的情景,我記憶如昨。她先拿起一個破了用麻繩纏起來的木勺,身子微微側著,在缸上那個紙筋瓦缸里挖面。“沙沙” 的聲響里,面粉簌簌倒進瓷盆,她撮一點堿面撒在上面,再用溫開水化開的鹽水,一點兒一點倒入面盆的面粉中,邊倒邊用筷子攪拌。面粉和鹽水的比例,總要掌握得恰到好處。老話說 “賴漢子和稀泥、賴婆娘做軟面”,大抵是告誡世人,做事要認真負責、按部就班,不準偷奸耍猾、糊弄旁人。曾聽過一個笑話:有位主婦和面,水倒多了就添面,面硬了又續(xù)水,如此反復,兩個人的面,最后竟做成了六七口人的量。
奶奶和面、揉面之后,總會找一塊布或是鍋蓋,蓋住面盆進行醒面流程。此時,她便趁著醒面的功夫做面條的鹵子。若是親戚朋友來走親,鹵子的食材定然盡量豐富;假若自家人食用,鹵子的食材就會 “寒酸” 些,甚至就弄碗堿湯,吃頓 “光肚子面”。
稍后,奶奶將面團拿到案板上,再次揉面。她個子不算高,灶臺上的案板,仿佛超出了她的操作范圍,揉面時,她總要踮起那雙犁鏵似的小腳。雖然小腳兒走起路來顫巍巍的,可揉面時卻穩(wěn)當當的。她偏衣襟上掛著的手巾,也隨著揉面的節(jié)奏一晃一晃……
面揉好以后,就該搟面了。俗話說 “搟面杖吹火 —— 一竅不通”,搟面杖的木材,大都是柿木、蘋果木、棗木等瓷實的硬性木材。奶奶先是一點兒一點兒轉著推,將面團搟成餅狀;待面餅搟至適當大小,再撒些干玉米面粉做薄面,然后用搟杖卷起面餅,雙手托在搟面杖中間,邊前后推動,雙手慢慢往兩邊移,身子也跟著微微晃動。她常說:“面要搟得圓?!?哪兒有豁口,搟杖就搭到哪兒;哪兒面皮厚,雙手就在哪兒用力,這樣才能搟出又圓又勻的面皮。面皮鋪在案板上,就像農歷十五夜晚的圓月。
搟好的面皮,奶奶還會再餳一會兒,她說這樣切面時不會粘在一起。過不了多大一會兒,奶奶用搟杖再次將面皮卷起來,然后一點兒一點兒折成幾層面皮,層與層之間,必須用玉米面薄面隔開。如果吃寬刀面,就不用折疊,直接拿搟杖在面皮中間一刀下去,一分為二……
折疊好的面皮,就該切面條兒了,這可是考驗刀工的時刻。奶奶左手輕輕按著面皮,右手握刀,隨著刀起刀落,左手順勢后移,細細的面條兒,就像梳齒一樣,在刀下流淌呈現出來。
還有一種叫面葉兒的,就是斜刀切割,左一刀,右一刀,中間再來一刀。搟好的面葉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儼然隔著面皮,就能看到另一面的陽光影兒。
耄耋之年的奶奶,八十四歲那年丟下六個兒女撒手西去。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總會忽然想起奶奶的手搟面,沒來由地想起紙筋瓦缸里雪白的面粉,想起那個破了又用麻繩纏起來的木勺,想起那雙踮起的小腳兒,想起揉面時晃動的手巾,想起白發(fā)蒼蒼的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