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下雪了（組詩）
文丨吳瑞賢（浙江）
1. 誰聽到了雪花的心跳
誰聽到了一朵雪花的心跳
誰又看見了她的靈魂
有些東西只能成碎片
就像這雪花會融化
骨灰會被風(fēng)吹散
有些東西會化作
成千上萬只蝴蝶蹁躚
穿過花徑，朝春天飛去
雪花為她的潔白，她的晶瑩
花朵為她的美麗，她的芬芳
靈魂跟著骨灰，蝴蝶跟著鮮花
她們都是為美而死的
消失的會消失，重生的會重生
雪花飄落后融化，花兒也凋謝
一切復(fù)歸大地的寂靜
就像詩人的墓地
把自己撕裂，粉碎
無限制的縮小，堅守，這一片小小的白
渺小得不能再小了
依然不肯放棄這一小片白
依然要造出六角形的形狀
飛向大地，撲向死亡之前
也有一份晶瑩的美麗
我和她在冬天里相識
在黑夜里相識
她像是我的情人
我想和她一同前往
在墓地上開出一朵薔薇
小小的，白色的
2. 大 雪
以為誰把情書撕了
以為誰把詩稿撕了
以為誰瘋了，把白云撕了
以為天老了，頭發(fā)也白了
以為天女在散花
以為梨花飄落下來了
以為白蝴蝶翩翩起舞
以為春天來了，世界是個大花園
3. 我的世界下雪了
一場大雪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蓋住了高山，蓋住了寺廟
蓋住了曠野，四野一片寂靜
其實(shí)一片雪花也沒有飄飛
一場大雪落在我的心中
那是我自己的碎片
心的碎片，刀子的碎片
4. 大雪不見雪
雪沒有落下來
風(fēng)吹什么
紅泥小火爐
溫什么酒，煮什么茶
窗上映什么月
額頭貼什么梅花
茫然四顧
曠野徒有寂靜之美
下雪的冬天才有溫暖
才有春天的綠野仙蹤
小雪無雪，大雪不見雪
用什么去覆蓋遠(yuǎn)方的故鄉(xiāng)
滄溟雄闊，獨(dú)嘯長風(fēng)
不知今夕何夕
沒有這冰天雪地
誰照肝膽
5. 無 雪
大雪天，忽然想給王冕寫封信
信箋中夾一首小詩
大雪將他埋了
雪野中長出一株梅花
花朵似冰玉，不與桃李混芳塵
只留清氣滿乾坤
大雪壓境，封門
把門窗關(guān)起來
屋里生起紅泥小火爐
溫酒，煮茶
我這邊沒有下雪
失去了話語權(quán)
整個冬天無語
就把信箋與詩稿一起撕了
權(quán)作雪花繽紛
不知會不會長出一株梅花
6. 落 雪
父親走過那座石橋后
再也沒有回來
我看見雪落在他的肩頭上
橋下的河流結(jié)了一層薄冰
冰下的流水還在統(tǒng)動
一件紅衣服在水中飄來
在冰凍下停了會兒，又飄走了
有些雪花飄落進(jìn)水中就融化了
有些冰到春天才解凍
油菜花的門檻比春風(fēng)低一些
我們被無邊的寂靜包圍
風(fēng)不在路上，在曠野
就像你雪中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
有些蘆葦不長在詩經(jīng)中
小名也不叫蒹葭
潔白的蘆花飄飄悠悠
像老家一場沒有融化的雪
7. 白 雪
她是這樣的潔白
比命運(yùn)砍向她的刀劍還要白
就像愛克思光
照出我們的森森白骨
在子夜，她是一縷白月光
停留在曇花的花瓣上
她是一匹純種的白馬
眼眸中映出璀璨的星辰
奔向了東方欲曉的黎明
她是這樣的冰清玉潔
像處女的肌體泛著白光
她白得讓我們睜不開眼睛
她從空中飄落，在寒風(fēng)中
她安靜地躺在曠野上，睡著了
風(fēng)不用在她身邊嗅來嗅去
不用企圖掀開她的裙裾
她也會在風(fēng)中凌亂，顫栗
如果我們不為她的美窒息，顫抖
如果我們試圖騎上她的白馬
招搖過市，去周游世界
她是這樣的晶瑩，這樣的清澈
她是這樣的潔白，白璧無瑕
她清白的靈魂喚醒了我們的靈魂
像梅花一樣生長，暗香浮動
8. 請讓我為你點(diǎn)亮一盞燈
小雪沒雪，大雪也沒雪
就聽聽風(fēng)聲，曬曬太陽
讓風(fēng)吹散你心頭的冰雪
太陽給你溫暖，就忘了夏日炎炎吧
太陽給你影子，那是為你排毒
請讓我為你點(diǎn)亮心中的燈
給不了你星河的星星
就給你一間可以遮風(fēng)擋雨的小屋
為你生起紅泥小火爐
下不下雪都溫酒煮茶煲粥
點(diǎn)亮一盞燈，滿屋亮堂
風(fēng)雪夜歸人，遠(yuǎn)遠(yuǎn)的就看見窗口的燈火
給不了你星辰大海，詩與遠(yuǎn)方
就造一條小船吧，我們風(fēng)雨同舟
無路可走的時候，四顧茫然
我們在曠野，四野寂靜
哪里都有路，路在腳下
有人發(fā)飆封殺滅燈，封關(guān)悍將橫刀立馬
讓我為你點(diǎn)亮一盞燈吧
山環(huán)我們，水繞我們
我們繞道而行吧，我是你的繞指柔
繞在你戰(zhàn)旗上的獵獵的風(fēng)
闖過去了，你就是我的青山，我的滄海
在遠(yuǎn)方緩緩升起的黃金彼岸
9. 雪花與風(fēng)的戀歌
你要帶我去哪里
帶上我一起飛
去尋找詩與遠(yuǎn)方
星辰守望著大海
種子落進(jìn)了大地
心與心之間
還有多少距離
要我們用愛去丈量
我們一起飛，告訴我
這一次是不是不再回來
我是雪花你是風(fēng)
天涯海角我們形影不離
?？菔癄€我們不離不棄
我們的愛情綻放在天際
搖曳在紅塵中天長地久
我們一起寫給大地的情書
夾著第一首情詩
還沒有抵達(dá)春天
也沒有寄給遠(yuǎn)方
就在梅樹枝上掛住了
10. 北方下雪啦
雪落在草原上
雪花像白云一般
飄落下了羊群
雪落在群山之上
雪峰如老人的白頭
大雪封山也斷不了回鄉(xiāng)的路
踏霜而來的駿馬
又開始踏雪而去，一路追風(fēng)
大風(fēng)卻告訴雪花，我們組合在一起吧
自由而瀟灑地舞蹈，從蒼穹到大地
大河開始冰封，長長的淚水
水磨不成骨灰，冰也一樣
走進(jìn)同一種蒼茫與寂靜
11. 南方不下雪
南國的雪是溫暖的
不敢奢望大雪
一場盼望已久的小雪也遲遲不來
南方如果下雪，小小的雪
落在枝頭上，綻放梅花
落在翠竹與青松上
落在骨頭上
沒有人能在深山里找到傳奇
南國的雪是潔白的
小雪下與不下
都會把清白接力與傳遞
青蓮，蘆花
烈日炎炎也無法融化
12. 不下雪也好
雪花一片片飄落下來
冷風(fēng)把它們撕成碎片
把它們吹來吹去
每一片雪花都帶著傷口
每一片雪花都含著淚水
沒有一片雪花哭泣
沒有一片雪花喊疼
雪花飄落地上
白茫茫一片并不見得干凈
無數(shù)腳印踩在上面，任意踐踏
雪花落地后就臟了
化作了塵埃
不再冰清玉潔，又何來清白
什么樣的雪能連下三月不絕
將冬天與春天一道封鎖
將鳥鳴和梅花一起凍僵
世界變得如此安靜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
為了一場虛幻的美
又何必赴一場紅塵之約
有人的地方，沒有一片雪花是干凈的
13. 大雪又不見雪
今天的雪有點(diǎn)大吧
多少次夢里期盼
一群天女下凡，一路撒花
給大草原落下羊群
給江邊的蘆葦落下蘆花
春天不融化，到了秋天也不融化
哪里呀，一片雪毛毛也沒有
不下雪也好，省得你白了頭
今生今世不下雪才好
你一輩子都不會白頭
不下雪好，不下雪更好
心里不下雪，心頭不結(jié)冰
太陽暖洋洋，在溫暖的炊煙里抵達(dá)故鄉(xiāng)
14. 癡呆癥患者
他把她從墻上取下來
又掛上去
每天都這樣
直到有一天
他抱著她來到窗口
說要掛到月亮上去
掛在桂枝上，他說她是嫦娥
又說要從另一扇窗子爬進(jìn)去
掛到天上另一間屋子里
他墜落下去時
那一頭白發(fā)
化作了漫天飄飛的雪花
15. 大雪無痕
早已忘了雪花的樣子
就像魚兒忘了水
鳥兒忘了天空
風(fēng)只剩下了風(fēng)
梅花只剩下了梅花
曾經(jīng)做夢都想下一場大雪
沒有大雪，小雪也行
冬天那么漫長，就像人生的一部分
我需要一些冰雪取暖
就像愛與陽光
世界也需要留下一些清白
就像美與良知
早已忘了冰雪的樣子
就像我忘記了你
16. 一朵雪花的自白
我來自蒼穹，天空之空
在群山之上，比高山之巔更高的地方
我義無反顧地?fù)湎聛?/b>
從云端，從峭壁，墜下
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飄落
就為你在紅塵
我不知道是自己在追趕風(fēng)
還是風(fēng)在追逐我
我更不知道風(fēng)是為了
阻止我，還是送別我
我逃來逃去，追來追去，飄來飄去
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的靈魂
選擇的姿勢與方式不是漂泊
我是有目的，有目標(biāo)的
蒼茫的大地上，你的背影偉岸
青松，翠竹，你窗前的一株寒梅
深山，田野，草原，江河，一片莊稼
土地遼闊，云水蒼茫，都是我的方向
也許一開始就是一種錯誤
潔白，晶瑩，清澈的淚水
我的清白就是一種罪惡
六角形的造型，輕盈而優(yōu)雅的舞姿
我的美更是一種原罪
可是，可是為什么
我又會錯得那樣的美麗
也許我真的不該來
真的不該從天空中仙子下凡
我的潔白蓋不住紅塵的污濁
我的美麗遮不住人間的丑陋
我清澈的淚水更洗不凈人心的齷齪
被任意蹂躪與踐踏之后
我也化作了塵埃，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間不值，你更不值得
從此我沒有了遠(yuǎn)方，更沒有了故鄉(xiāng)
現(xiàn)在很少下雪了，南方幾乎沒有雪了
你還不如和我一起漂泊的凜冽寒風(fēng)
恐怕以后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作者簡介】：
吳瑞賢，熱愛旅游、運(yùn)動、音樂、文學(xué)，寫小說、散文、詩歌、歌詞。已發(fā)表1000余萬字，出版長篇小說《紅閣樓》《十里紅妝》《戰(zhàn)地黃花》等12本，獲《飛天》文學(xué)獎、《今古傳奇》年度作品獎及長篇大書獎、《當(dāng)代華文作家》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一等獎、《長江文學(xué)》中國最美游記詩歌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