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黃精記》第一卷·第十一章
種子破眠
正月廿五，清晨。
秦素月推開柴門時，發(fā)現(xiàn)屋檐下掛著一排晶瑩剔透的冰凌。昨夜又降溫了，雨水在檐角凝結(jié)成冰，一根根垂下來，長的有尺余，在晨光中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倒春寒?！彼哉Z，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母親秦周氏從灶房探出頭：“月兒，李先生來了?！?/p>
秦素月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院子。李玄景果然站在院門外，背著那個熟悉的藥箱，手里還提著一個陶罐。
“先生早。”她行禮。
“早?！崩钚包c頭，“今天要處理種子，得抓緊時間。”
兩人進屋。秦周氏已經(jīng)煮好了粥，招呼李玄景一起吃。粥里加了黃精片和紅棗，香氣撲鼻。李玄景沒有推辭，在桌邊坐下，但只喝了一小碗。
“秦大嫂最近感覺如何？”他問。
“好多了?！鼻刂苁闲χf，“夜里不咳了，飯也能多吃半碗。就是還有些乏力，走幾步路就喘。”
“慢慢來?！崩钚罢f，“病去如抽絲，調(diào)理要耐心。黃精繼續(xù)含服，每日一片，別斷?！?/p>
吃過早飯，李玄景從藥箱里取出那個裝黃精種子的小布包，又拿出陶罐。陶罐里裝的是細沙，已經(jīng)用水淘洗過，濕潤但不滴水。
“處理種子，第一步是選種?！彼麑⒎N子倒在白瓷盤里，湊到窗前明亮處，“你看，這些種子雖然都黑，但色澤不同?！?/p>
秦素月湊近看。果然，有些種子黑得發(fā)亮，飽滿圓潤；有些則顏色晦暗，表面有皺褶；還有幾粒特別小，像是沒發(fā)育完全。
“飽滿有光澤的，是上品。”李玄景用竹鑷子將種子分類，“顏色晦暗的，是次品。太小或變形的，是劣品，不能用?！?/p>
他耐心地挑選著，動作輕柔而專注。秦素月在一旁看著，學著他的方法。種子很小，夾起來要很小心，力度大了會夾碎，力度小了會滑脫。
兩人花了半個時辰，才將一百多粒種子分選完畢。上品六十粒，次品三十粒，劣品十余粒。
“次品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崩钚罢f，“但發(fā)芽率低，長勢弱。我們第一次試種，要用最好的種子?！?/p>
他將上品種子重新包好，次品另放。然后開始準備沙床。
“沙要細，要干凈。”他將陶罐里的沙倒出，平鋪在一塊木板上，“水要適中——握在手里能成團，松手后輕輕一碰就散開，這樣的濕度正好。”
秦素月試了試，果然如此。濕潤的沙子在手中感覺很舒服，涼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
李玄景取來一個淺口的陶盆，先在盆底鋪一層濕沙，約半寸厚。然后將種子均勻撒在沙面上，再用一層薄沙覆蓋，剛好蓋住種子。
“不能埋太深?！彼f，“黃精種子小，頂土力弱，埋深了出不來?！?/p>
做完這些，他將陶盆搬到屋內(nèi)最陰涼的角落——那里終年不見直射陽光，溫度穩(wěn)定。
“這叫‘層積處理’?！崩钚敖忉?，“讓種子在低溫濕潤的環(huán)境中，慢慢打破休眠。這個過程，民間叫‘破眠’，需要二十到三十天?！?/p>
秦素月認真記下每一個細節(jié)。她發(fā)現(xiàn)，種藥和種莊稼完全不同——莊稼種子直接播到地里就行，但藥種需要這么多前置處理。
“為什么要這么麻煩？”她問。
“因為野生黃精的種子，是在自然環(huán)境中經(jīng)歷秋冬的低溫后，來年春天才發(fā)芽的?！崩钚罢f，“我們?nèi)斯しN植，要模擬這個過程。否則種子不發(fā)芽，或者發(fā)芽不整齊。”
他洗凈手，從藥箱里又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
“戊寅年正月廿五，黃精種子層積處理。上品六十粒，用細沙保濕，置陰涼處。預(yù)計驚蟄前后播種?！?/p>
字跡工整，記錄詳細。
“先生每件事都這么認真記錄？”秦素月好奇。
“嗯?！崩钚包c頭，“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尤其是種植試驗，每一個細節(jié)都可能影響結(jié)果。記錄下來，才能總結(jié)，才能改進。”
他將本子遞給秦素月：“從今天起，你也開始記錄。每天觀察種子的變化，沙的濕度，溫度變化。有什么發(fā)現(xiàn)，都記下來?！?/p>
秦素月接過本子，手感沉甸甸的。這是先生對她的信任，也是交給她的責任。
“我會的?！彼嵵氐卣f。
處理完種子，李玄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開始給秦周氏做例行檢查。診脈、看舌苔、問飲食睡眠，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馬虎。
“恢復(fù)得不錯?！彼詈笳f，“但還不能勞累。開春后天氣轉(zhuǎn)暖，可以適當在院里走走，曬曬太陽。但切記，不能受涼，不能吹風。”
“都聽先生的?！鼻刂苁宵c頭。
李玄景又開了一個新方子，主要是健脾益氣的：黨參、白術(shù)、茯苓、甘草，加兩片黃精。囑咐秦素月按方抓藥。
“先生，”秦素月送他出門時，忽然問，“藥圃那邊……接下來做什么？”
“等。”李玄景說，“等種子破眠，等土地完全解凍，等天氣穩(wěn)定。這期間，我們要準備肥料，制作工具，完善規(guī)劃?！?/p>
他看著秦素月，眼中帶著笑意：“怎么，著急了？”
秦素月臉一紅：“是有點……看著那片地空著，總覺得該做點什么?！?/p>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崩钚罢f，“種藥如養(yǎng)生，要順應(yīng)天時。該快時快，該慢時慢，這才是自然之道?！?/p>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如果你真想做事，倒是有一件可以準備——收集草木灰?！?/p>
“草木灰？”
“對?！崩钚包c頭，“黃精喜微酸性土壤，而草木灰是堿性的，可以用來調(diào)節(jié)土壤酸堿度。而且草木灰含鉀，能壯根。你家里燒灶的灰，還有村里人燒柴的灰，都可以收集起來，用細篩篩過，裝袋備用?！?/p>
秦素月眼睛一亮：“這個容易，我明天就開始收集?！?/p>
“不急，慢慢來?！崩钚罢f，“記得，灰要完全冷卻后再裝袋，不能有火星。存放要干燥，不能受潮。”
“記住了?！?/p>
送走李玄景，秦素月回到屋里。母親已經(jīng)睡下——病后容易疲倦，每天要睡好幾次。
她走到那個陶盆前，蹲下身仔細觀察。沙面平整，看不出下面埋著種子。但她知道，那些小小的、黑色的生命正在沉睡，等待春天的召喚。
她取出李玄景給的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用工整的字跡寫下：
“正月廿五，晴，晨有冰凌。黃精種子六十粒，層積處理完畢。沙濕度適中，置北墻陰涼處。室內(nèi)溫度較低，手觸陶盆微涼?！?/p>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想了想，又補充：
“先生今日教選種、層積之法，細致耐心。母親病情穩(wěn)定，能下床走動。我開始收集草木灰，為藥圃做準備?！?/p>
合上本子，她走到窗前。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院里的積雪已經(jīng)化盡，泥土濕潤，幾只麻雀在啄食著什么。
春天，真的來了。
雖然還有倒春寒，雖然早晚還很冷，但大地已經(jīng)在蘇醒。她能感覺到——那種蟄伏了一冬的生命力，正在土壤深處蠢蠢欲動。
接下來的幾天，秦素月按照李玄景的囑咐，開始了草木灰的收集工作。
這活兒看似簡單，實則繁瑣。她先從自家灶膛里掏灰——要等灰完全冷卻，用細篩篩去未燃盡的炭塊和雜質(zhì)，只留下細膩的灰粉。篩好的灰用布袋裝起，掛在通風干燥處。
然后她去村里走動。秦家村幾十戶人家，每天都要生火做飯，產(chǎn)生的草木灰不少。但很多人家的灰都隨意倒掉，或者堆在墻角，日曬雨淋，早就失了效用。
秦素月一家家敲門，說明來意：幫先生收集草木灰，用來種藥。
村里人對李玄景都很敬重——他治好了不少人的病，而且從不收錢。聽說他要草木灰，都樂意幫忙。有的主動把灰留起來，有的讓秦素月自己來掏。
“月兒，李先生要這么多灰做什么？”有好奇的村民問。
“說是調(diào)節(jié)土壤，還能壯根?！鼻厮卦陆忉?。
“種藥還有這么多講究？”
“嗯，先生說了，種藥如養(yǎng)孩子，要細心。”
幾天下來，秦素月收集了三大袋草木灰。每袋都有三四十斤重，她一個人搬不動，就分幾次用獨輪車推回家，堆在柴房里。
母親看她忙進忙出，心疼又欣慰：“月兒，累了吧？”
“不累?！鼻厮卦虏林梗澳転樗幤宰鳇c事，心里踏實?！?/p>
除了收集草木灰，她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觀察那個陶盆。早晚各一次，記錄沙的濕度、溫度變化，有時候還輕輕撥開表層沙，看看種子有沒有變化。
第五天，她發(fā)現(xiàn)有些種子的種皮裂開了，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胚。
“阿娘你看！”她興奮地叫母親來看，“種子開始活動了！”
秦周氏湊過來看，果然，幾粒種子的裂口處，隱約能看到白色的芽點。
“真好?！鼻刂苁闲χf，“這些小東西，也知道春天要來了。”
秦素月趕緊把這個發(fā)現(xiàn)記在本子上，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她期待著，等先生下次來時，給他看這個好消息。
然而，第七天，意外發(fā)生了。
那天早晨，秦素月照例去查看陶盆，卻發(fā)現(xiàn)盆里的沙異常干燥——昨天的濕度明明正好，一夜之間就干了？
她連忙檢查，發(fā)現(xiàn)陶盆底部不知何時裂開了一條細縫，水分就是從那里流失的?？赡苁前釀訒r不慎磕碰，也可能是陶盆本身有暗裂，這幾日才顯現(xiàn)出來。
秦素月的心沉了下去。種子最怕干旱，尤其是在破眠的關(guān)鍵時期。如果濕度不夠，種子會停止活動，甚至死亡。
她急忙取來清水，小心地噴灑在沙面上。但干了的沙吸水很慢，表層濕了，下面還是干的。而且噴水多了，又怕積水導(dǎo)致種子腐爛。
正當她手忙腳亂時，李玄景來了。
他是來送新的黃精片——秦周氏的藥用完了。一進門，就看到秦素月對著陶盆發(fā)愁。
“怎么了？”他問。
秦素月紅著眼眶，指著陶盆的裂縫：“先生，盆裂了，沙干了……種子會不會……”
李玄景臉色一肅，快步上前查看。他用手探了探沙的濕度，又小心地撥開表層，查看下面的種子。
“還好，發(fā)現(xiàn)得及時?！彼闪丝跉猓按蟛糠址N子還沒受影響，只有表層幾粒有點干癟?！?/p>
他立刻采取措施：找來一個新的陶盆，重新鋪設(shè)濕沙。然后將舊盆里的種子小心取出，一粒粒檢查，狀態(tài)好的轉(zhuǎn)移到新盆，狀態(tài)差的另放。
整個過程，秦素月在一旁幫忙，心中愧疚不已。都是她粗心，沒有及時發(fā)現(xiàn)盆的問題。
“先生，對不起……”她低聲說。
李玄景看了她一眼，沒有責備，反而問：“你發(fā)現(xiàn)盆裂了，第一反應(yīng)是什么？”
秦素月一愣：“我……我趕緊澆水……”
“嗯，這是正常反應(yīng)?！崩钚罢f，“但不夠。你想想，為什么盆會裂？是搬動時磕碰了，還是原本就有暗裂？如果是搬動的問題，以后要怎么避免？如果是盆的問題，我們該用什么材質(zhì)的容器更好？”
他一連串的問題，讓秦素月陷入思考。
“種藥會遇到各種意外?！崩钚耙贿吿幚矸N子一邊說，“盆會裂，種子會霉變，蟲子會來吃，天氣會突變……重要的是，每次意外都要總結(jié)教訓，找到原因，改進方法。這樣，下次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p>
他將最后一粒種子埋好，直起身：“這次是個教訓，但不是壞事。至少你知道了，容器要經(jīng)常檢查，濕度要每天監(jiān)測。這些經(jīng)驗，比順利成功更寶貴?！?/p>
秦素月抬起頭，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先生不怪我？”
“為什么要怪你？”李玄景反問，“你及時發(fā)現(xiàn)了問題，并且盡力補救。這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記住，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犯錯，或者犯了錯不改正?！?/p>
他洗凈手，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小陶瓶：“這是防霉的藥粉，下次可以在沙里摻一點，預(yù)防種子霉變。”
秦素月接過陶瓶，握在手心。先生的寬容和教導(dǎo)，讓她既感動又慚愧。她暗下決心，以后一定要更細心，更認真。
處理完種子的事，李玄景去看秦周氏。診脈后，他滿意地點頭：“恢復(fù)得比我想象的還好。看來黃精的效果確實不錯?！?/p>
他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幾十片九蒸九曬的黃精，每一片都黑褐油亮，香氣醇厚。
“這些夠用一個月。”他說，“含服的同時，也可以煮粥燉湯。但要記住，黃精雖好，也不能過量。每日最多三錢，多了反而傷脾胃?！?/p>
秦周氏連聲道謝。
李玄景又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然后準備離開。臨走前，他對秦素月說：“后天我來，教你制作苗床的覆蓋物——黃精幼苗怕強光，需要遮陰?！?/p>
“嗯，我準備好材料?！鼻厮卦曼c頭。
送走先生，秦素月回到屋里，重新審視那個陶盆?，F(xiàn)在它被放在更穩(wěn)妥的位置，下面墊了木板，周圍清理干凈，不會有磕碰的風險。
她拿起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工整地寫下：
“正月廿七，晴。陶盆意外開裂，沙層失水。先生及時處理，轉(zhuǎn)移種子至新盆。教訓：容器需每日檢查，濕度監(jiān)測要更細致。新增防霉藥粉備用。”
寫到這里，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
“先生言：犯錯不可怕，重要的是總結(jié)改進。銘記于心。”
合上本子，她走到窗前。陽光正好，院里的那棵老槐樹已經(jīng)冒出了嫩芽，點點新綠在枝頭顫動。
春天不會因為一次意外而停下腳步。種子還在努力破眠，土地還在等待耕種，藥圃的夢想還在繼續(xù)。
而她，也要像那些種子一樣，遇到挫折不氣餒，遇到困難不退縮。
因為先生說了——只要方向?qū)Γ瑘猿窒氯?，總有一天會成功?/p>
窗外的麻雀叫得歡快。秦素月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明天要用的工具。
路還長，但她已經(jīng)學會了如何面對路上的坎坷。
《終南黃精記》第一卷·第十二章
驚蟄雷鳴
二月初二，龍?zhí)ь^。
清晨，秦素月被一陣沉悶的雷聲驚醒。那雷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滾滾而來，像是有巨大的車輪碾過天空。她坐起身，側(cè)耳傾聽——又是一聲，更近了，帶著撕裂般的尖銳。
“打雷了……”她喃喃道。
“是驚蟄雷。”秦周氏在里屋說，“驚蟄到，萬物蘇。該播種了?！?/p>
秦素月急忙穿衣下床，推開窗。天色陰沉，烏云低垂，但東方天際已經(jīng)透出一線光亮。風很大，帶著濕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個陶盆。輕輕撥開表層沙，驚喜地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種子的種皮都裂開了，乳白色的胚芽從裂縫中探出頭，像嬰兒睜開的眼睛。有些胚芽已經(jīng)長到半粒米長，頂端帶著嫩綠的顏色。
“發(fā)芽了！”她興奮地叫出聲。
李玄景說過，驚蟄前后是播種的最佳時機。而今天，驚蟄雷響，種子破眠，一切都剛剛好。
她正想去找李玄景，院外已經(jīng)傳來腳步聲。開門一看，果然是先生。他今天背著更大的背簍，里面裝滿了各種工具和材料。
“先生來得正好！”秦素月說，“種子發(fā)芽了！”
李玄景眼睛一亮，快步進屋查看?？吹侥切┨匠鲱^的胚芽，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好，時機正好。今天我們就播種。”
兩人簡單吃了早飯，帶上所有工具，匆匆趕往山谷。秦周氏送到院門口：“路上小心，早點回來?！?/p>
“知道了阿娘?！?/p>
路上，雷聲還在繼續(xù)，但漸漸遠了。雨還沒下，但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山里的鳥異常活躍，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像是在慶祝春天的正式到來。
來到山谷，秦素月發(fā)現(xiàn)這里的變化更大了。土地已經(jīng)完全解凍，黑油油的，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寸。泉水流得更歡，水潭里的水漲了不少。最可喜的是，山谷里已經(jīng)能看到成片的嫩綠——不知名的野草野菜都冒出來了，給這片土地鋪上了薄薄的地毯。
“真是好時候。”李玄景放下背簍，“春雨欲來，土地濕潤，溫度適宜。今天播種，明天就可能下雨，正好幫助種子扎根?！?/p>
他們先檢查苗床。經(jīng)過這些天的自然沉降，苗床表面更加平整。李玄景用手按了按土壤：“濕度正好，不干不黏?？梢圆シN了。”
他從背簍里取出一個小篩子，網(wǎng)眼很細，只比芝麻大一點。又取出一包細土——那是他特制的育苗土，用腐殖土、河沙、草木灰按一定比例混合，已經(jīng)過篩消毒。
“播種要均勻?！彼痉吨跋葘⒂缤帘”∪鲆粚釉诿绱脖砻?，用木板輕輕刮平。然后用這個篩子，將種子混在細土里，均勻篩下去?！?/p>
秦素月認真看著。李玄景的動作很輕柔，篩子離床面一尺高，慢慢移動，種子混著細土如細雨般灑落，均勻地覆蓋在床面上。
“為什么要混土？”她問。
“防止種子堆積?！崩钚罢f，“黃精種子太小，如果直接撒，容易聚堆?；煸谕晾?，就能撒得均勻。”
撒完種子，他又取出一層更細的土，薄薄覆蓋，剛好蓋住種子。
“覆蓋土不能厚，半粒米的厚度就夠?！彼f，“太厚了，小苗頂不出來。太薄了，保不住水分。”
做完這些，他用一塊平整的木板，輕輕壓實床面——這叫“鎮(zhèn)壓”，讓種子與土壤緊密接觸，利于吸水。
五個苗床，兩人忙了一個時辰才播種完畢。每一個苗床都做了標記：一號床是純種子播種；二號床種子經(jīng)過藥水浸泡；三號床播種前施了底肥；四號床覆蓋了特殊的保濕材料；五號床是備用床，播種密度加倍，用來間苗移栽。
“這是對比試驗。”李玄景解釋，“我們要找出最好的播種方法。將來大規(guī)模種植，就有經(jīng)驗可循?！?/p>
秦素月這才明白，為什么先生每一步都這么講究，這么細致。他不是在簡單地種藥，而是在做研究，在積累知識。
播種完畢，接下來是做遮陰棚。黃精幼苗怕強光，尤其是在剛出土的階段，需要適當?shù)恼陉帯?/p>
李玄景從背簍里取出準備好的材料：細竹竿、麻繩、還有一卷半透明的油紙——那是用桐油浸過的，既透光又防水。
“搭成拱形?！彼糖厮卦拢爸窀筒逶诿绱矁蓚?cè)，彎成拱，頂端用麻繩固定。然后蓋上油紙，兩邊留通風口?！?/p>
搭棚架是個技術(shù)活。竹竿要插得深，才穩(wěn)固；彎曲要均勻，弧度才漂亮；綁扎要牢固，經(jīng)得起風吹。秦素月一開始笨手笨腳，不是竹竿插歪了，就是繩子綁松了。但李玄景很有耐心，一遍遍教，直到她掌握要領(lǐng)。
“做農(nóng)活，手上要有準頭。”他說，“這準頭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多練幾次就好了?！?/p>
果然，做到第三個棚架時，秦素月已經(jīng)熟練多了。竹竿一插就正，一彎就勻，繩子一綁就緊。李玄景看在眼里，暗暗點頭——這姑娘，有靈性，肯下功夫。
五個遮陰棚全部搭好時，已經(jīng)過了午時。天空更加陰沉，雷聲又在遠處響起，這次更密集，像是戰(zhàn)鼓擂動。
“要下雨了?！崩钚疤ь^看天，“我們得快點做完最后一步?！?/p>
最后一步是設(shè)置標記牌。每個苗床邊都插上一塊木牌，上面寫明播種日期、處理方法、注意事項。這是為了長期觀察記錄。
做完這一切，兩人坐在泉邊休息。秦素月拿出帶來的干糧和水，兩人簡單吃了午飯。
“先生，”秦素月看著那五個整齊的苗床，心中充滿成就感，“這些小苗，什么時候能長出來？”
“如果溫度適宜，七到十天就能出苗。”李玄景說，“但要長到能移栽的大小，至少要三個月。”
“三個月……”秦素月算著時間，“那不就是夏天了？”
“對，夏天移栽，秋天扎根，越冬，明年春天開始快速生長。”李玄景說，“黃精是多年生植物，種下去要三到五年才能采收。所以，耐心很重要。”
秦素月點點頭。三年，五年……聽起來很長，但如果能種出救命的藥，再長也值得。
正說著，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油紙棚上，發(fā)出“噗噗”的響聲。接著，雨點密集起來，很快連成線，連成片，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春雨來了。
兩人急忙躲到巖壁下的一個天然凹槽里。那里勉強能避雨，但風還是把雨絲刮進來，打在臉上冰涼。
“下得好。”李玄景看著雨幕中的苗床，“這場雨，能幫種子更好地扎根?！?/p>
秦素月也看著外面。雨中的山谷別有一番景致：泉水更歡騰了，水花四濺；土地貪婪地吸著雨水，顏色更深了；那些剛搭好的遮陰棚在雨中屹立，保護著下面沉睡的種子。
“先生，”她忽然問，“如果……如果這些種子都能長成，我們能有收獲嗎？”
李玄景沉默了片刻，說：“按照祖父手札的記載，黃精種植，第一年成活率能達到七成就是成功。但我們這是第一次試種，又是用種子繁殖，難度更大。我估計，能有五成就很不錯了?！?/p>
“五成……”秦素月喃喃道，“那也有三十株?！?/p>
“對，三十株?！崩钚罢f，“如果這三十株都能活過冬天，明年我們就能用它們的根莖進行分株繁殖。那樣，數(shù)量就能成倍增加?！?/p>
他的眼中閃著光：“三年后，這個山谷可能就會成為終南山第一個黃精種植基地。五年后，我們或許就能向外推廣種植技術(shù)。十年后，黃精可能就不再是稀罕物了?！?/p>
這個藍圖，讓秦素月心跳加速。她仿佛看到了未來——成片的黃精在山谷里生長，人們在藥圃里忙碌，收獲的黃精被制成藥，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那該多好?！彼p聲說。
雨漸漸小了，從暴雨變成了細雨。天空開始放亮，烏云散開，一道陽光從云縫中射下來，照在濕潤的土地上，蒸騰起蒙蒙的水汽。
“雨停了?！崩钚白叱霭疾郏拔覀冊摶厝チ??！?/p>
兩人收拾工具，踏上歸途。雨后的山路更加泥濘，每一步都要小心。秦素月走在前面，忽然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李玄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心?！彼f，手沒有立刻松開。
秦素月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和力量，臉上一熱：“謝謝先生?！?/p>
李玄景松開手，但走在她身后，隨時準備攙扶。這個細微的舉動，讓秦素月心中一暖。
回到秦家村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村里炊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今天是二月初二，龍?zhí)ь^，家家戶戶都在做春餅，慶祝春天的正式到來。
“先生，”秦素月在院門口停下，“今天在我們家吃飯吧。阿娘做了春餅?！?/p>
李玄景本想推辭，但看到秦素月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好。”
屋里，秦周氏果然做好了春餅。薄薄的面餅，卷上炒豆芽、韭菜、雞蛋絲，雖然簡單，但充滿了春天的氣息。還有一小碗黃精紅棗湯，熱氣騰騰。
三人圍坐在桌邊，吃著簡單的晚飯。燭光搖曳，溫暖而安寧。
“今天播種順利嗎？”秦周氏問。
“很順利?！鼻厮卦屡d奮地說，“種子都發(fā)芽了，苗床也做好了，還搭了遮陰棚。今天下雨，正好幫種子扎根?！?/p>
“那就好，那就好?！鼻刂苁闲χo李玄景夾菜，“先生辛苦了，多吃點。”
“秦大嫂的手藝真好?！崩钚皣L了一口春餅，“這餅薄如紙，韌而不破，難得?！?/p>
秦周氏被夸得不好意思：“家常便飯，先生不嫌棄就好。”
吃過飯，李玄景要告辭了。秦素月送他到院門口。
“先生，”她忽然說，“今天……今天我很開心?！?/p>
李玄景看著她被燭光照亮的臉，那雙眼睛清澈而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我也很開心?！彼f，“看到種子發(fā)芽，看到藥圃初具規(guī)模，看到……你在成長?！?/p>
秦素月臉又紅了，好在夜色掩護，看不清楚。
“明天我再來?！崩钚罢f，“要開始準備移栽地的施肥工作了?！?/p>
“嗯，我等著?！?/p>
看著李玄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秦素月久久沒有動。春雨后的空氣清新而濕潤，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遠處的終南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慈祥的長者，注視著山腳下的一切。
回到屋里，母親已經(jīng)收拾完碗筷。
“月兒，”秦周氏輕聲說，“李先生……是個好人?！?/p>
“我知道?！鼻厮卦抡f。
“你要好好跟他學。”秦周氏握住女兒的手，“這是你的福分，也是我們秦家的福分?！?/p>
“我會的，阿娘?！鼻厮卦锣嵵氐卣f。
夜里，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浮現(xiàn)的是今天的種種：發(fā)芽的種子，整齊的苗床，雨中的山谷，還有先生扶她時的那雙手……
窗外，又傳來隱隱的雷聲。驚蟄的雷，要響一夜呢。
秦素月閉上眼睛，心中充滿希望。
種子已經(jīng)播下，雨水已經(jīng)滋潤，春天已經(jīng)到來。
接下來，就是等待，和努力。
她相信，那些小小的種子，一定會破土而出，茁壯成長。
而她，也會和它們一起，在這個春天里，開始新的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