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黃精記》第一卷·第十七章
育苗成林
三月十八，谷雨前夕。
秦素月站在苗床邊，手中拿著尺子，小心翼翼地測量著每一株黃精苗的高度。這些原本細如發(fā)絲的小生命，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生長，已經(jīng)長到三寸多高，莖稈有筷子粗細，葉片從最初的子葉長成了真正的輪生葉——每株五到七片，橢圓形，葉緣光滑，葉脈清晰。
“一號床平均三寸二，二號床三寸，三號床三寸五……”她一邊測量一邊記錄，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李玄景蹲在另一邊的苗床邊，正仔細檢查每一株苗的根系。他小心地用竹簽撥開土壤，露出下面白色的、密如蛛網(wǎng)的根須。
“根系發(fā)達?！彼麧M意地點頭，“再過半個月，就能移栽了?！?/p>
秦素月走過來，蹲在他身邊：“先生，移栽要注意什么？”
“時機要準，手法要輕?！崩钚罢f，“要在陰天或傍晚進行，避免日曬。起苗時要帶土，盡量不傷根。栽植深度要和原來一致，不能深也不能淺?！?/p>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一頁遞給秦素月。那是他畫的移栽示意圖，詳細標注了株距、行距、栽植深度、培土方法。
“株距一尺，行距一尺半?！鼻厮卦履钪厦娴臉俗?，“這樣密嗎？”
“黃精是叢生植物，需要一定的空間。”李玄景解釋，“太密了，通風不好，容易生?。惶枇?，浪費土地。這個距離是祖父手札里記載的，我根據(jù)這里的土壤條件做了微調(diào)?！?/p>
秦素月認真看著圖，將每一個細節(jié)記在心里。移栽是育苗的關(guān)鍵一步，成敗在此一舉，一點馬虎不得。
“還有，”李玄景補充，“移栽后要立即澆水，這叫‘定根水’。之后三天，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保持土壤濕潤。等新葉長出，說明緩苗成功了，才能正常管理。”
他說得很詳細，秦素月記得很認真。這段時間，她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學習方式——先生講，她聽、記、問、實踐。不知不覺間，她不僅學會了種藥的技術(shù)，更學會了思考問題的方法。
測量完所有苗床，兩人開始準備移栽地的最后工作。那片一畝的土地，已經(jīng)施足了底肥，深翻了兩遍，土壤松軟如棉，黑油油的，散發(fā)著肥沃的氣息。
李玄景用繩尺和木樁，在地上標記出栽植點。秦素月跟在他身后，在每一個標記處插上一根小竹簽。陽光很好，照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并肩而行的影子。
“先生，”秦素月忽然問，“這些苗移栽后，要多久才能采收？”
“三年?！崩钚罢f，“第一年扎根，第二年生長，第三年膨大。三年后的秋天，根莖才能達到藥用標準?！?/p>
“三年……”秦素月喃喃道，“好長啊。”
“所以種藥要有耐心。”李玄景停下腳步，看著她，“就像你手上的傷，需要時間愈合；就像你學的知識，需要時間消化。萬物生長，都有它的節(jié)奏，急不得?！?/p>
秦素月點點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感動。先生教她的，何止是種藥的技術(shù)，更是生活的智慧。
標記完栽植點，已是午時。兩人在泉邊休息，吃干糧。秦素月帶的干糧里有母親新做的榆錢餅——春天榆樹開花，采了榆錢和面烙餅，清香撲鼻。
“秦大嫂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崩钚皣L了一口，贊道。
“阿娘說，要謝謝先生教了我這么多?！鼻厮卦抡f，“她說沒什么能報答的，只能做些吃的?！?/p>
李玄景沉默了片刻，說：“你母親是個明白人。她知道，最好的報答不是財物，而是你的成長。”
這話讓秦素月心中一動。是啊，這些日子，她確實在成長——身體更結(jié)實了，手藝更熟練了，眼界更開闊了。這些變化，母親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先生，”她輕聲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吧?！?/p>
“您當初……為什么選擇進山？太醫(yī)署不是很好嗎？”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了。在她看來，太醫(yī)署是天下醫(yī)者夢寐以求的地方，先生卻放棄了，選擇來這深山里過清苦的生活。
李玄景看著遠處的山巒，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良久，他才開口：
“太醫(yī)署確實很好——衣食無憂，受人尊敬。但那里治不了我想治的病?！?/p>
“什么病？”秦素月問。
“窮病?！崩钚熬従彽溃拔以谔t(yī)署三年，看的都是達官貴人。他們得的病，多是酒色過度、飲食不節(jié)所致。人參、鹿茸、靈芝，什么貴用什么?？墒巧较碌陌傩漳兀恳粓鲲L寒可能就要了命，一次難產(chǎn)可能就母子雙亡。他們用不起人參鹿茸，連最普通的草藥都要掂量著用?！?/p>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覺得，醫(yī)者不該只為權(quán)貴服務(wù)，更該為百姓服務(wù)。所以我想找一種藥，一種普通人也用得起、用得到的藥。它能補虛，能治病，能養(yǎng)生。然后，我找到了黃精?！?/p>
秦素月靜靜地聽著，心中涌起一股敬意。先生放棄榮華富貴，選擇這條艱難的路，不是因為傻，而是因為心中的大義。
“可是，”她輕聲說，“這條路很難?！?/p>
“難，但值得。”李玄景轉(zhuǎn)過頭，看著她，“你看這些苗，現(xiàn)在只是幾寸高的小苗。但三年后，它們會長成一片藥田，能救很多人。這個藥圃，現(xiàn)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但十年后，可能會有十個人，一百個人，跟著我們一起種藥。那時候，黃精就不再是稀罕物了，普通百姓也能用上?！?/p>
他的眼中閃著理想的光芒：“這就是我選擇的路。雖然難，但每一步都踏實，每一天都有意義。”
秦素月被這番話深深打動了。她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先生身上總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那不是太醫(yī)署養(yǎng)成的優(yōu)越感，而是一種扎根大地的踏實，一種心懷蒼生的慈悲。
“先生，”她鄭重地說，“我會跟著您，把這條路走下去?！?/p>
李玄景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這個姑娘，不僅理解了他的理想，更愿意與他同行。
“好?！彼徽f了這一個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萬語。
休息過后，兩人繼續(xù)工作。下午的任務(wù)是制作移栽工具——特制的小鏟子，用來起苗；帶孔的木板，用來保持株距；還有澆水用的長嘴壺，避免水流沖倒小苗。
李玄景的手很巧，一塊普通的木頭，在他手中幾下就變成了趁手的工具。秦素月在一旁幫忙打磨、鉆孔、安裝手柄。兩人配合默契，像是合作多年的伙伴。
太陽西斜時，工具制作完畢。李玄景試了試小鏟子，滿意地點頭：“不錯，用這個起苗，能最大程度保護根系?！?/p>
秦素月也試了試，鏟子很輕巧，刃口鋒利，一鏟下去就能挖出完整的土坨。
“明天可以開始移栽了?！崩钚翱粗切┳聣训狞S精苗，“谷雨前后，正是移栽的好時候?！?/p>
收拾工具準備回村時，秦素月忽然發(fā)現(xiàn)泉眼旁的石縫里，長出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它只有兩片葉子，但葉子呈深紫色，葉脈是金色的，在夕陽下閃著神秘的光澤。
“先生，您看這是什么？”她指著那株植物。
李玄景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查看。他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這是……紫金脈?！彼?。
“紫金脈？”
“一種極其罕見的伴生植物。”李玄景小心地撥開周圍的苔蘚，“祖父的手札里記載過，說這種植物只生長在靈氣匯聚之地，是黃精的‘伴生靈草’。有它在的地方，黃精的品質(zhì)會特別好?！?/p>
秦素月驚訝地睜大眼睛。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這株紫金脈正好長在那株人形黃精的巖縫旁——就是李玄景當初不肯采的那株。
“難道是因為那株黃精？”她問。
“有可能?！崩钚罢酒鹕?，望向那個巖縫，“那株黃精生長了不知多少年，吸收天地精華，周圍的土壤和空氣都發(fā)生了變化，才會長出紫金脈這樣的靈草。”
他想了想，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將紫金脈連同周圍的土壤一起挖起，移栽到一個陶盆里。
“帶回去研究?！彼f，“如果真是黃精的伴生靈草，說不定對種植有幫助。”
秦素月幫忙捧著陶盆。那株紫金脈在盆中依然挺立，紫色的葉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神秘。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秦素月想著那株神奇的紫金脈，想著藥圃的未來，想著先生剛才說的話。李玄景則在思考，這株伴生靈草的出現(xiàn)，意味著什么。
回到秦家村，天已經(jīng)快黑了。秦周氏在院門口張望，看到他們回來，才松了口氣。
“怎么這么晚？”她問。
“發(fā)現(xiàn)了一株奇特的植物?！鼻厮卦聦⑻张柽f給母親看。
秦周氏看了看，雖然不認識，但也能看出這植物的不凡：“真好看，這顏色。”
李玄景將紫金脈的情況簡單說了說，秦周氏聽了嘖嘖稱奇：“山里的寶貝真多。”
吃過晚飯，李玄景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燈下，仔細研究那株紫金脈。他用放大鏡觀察葉片，用銀針試探根系，又取了一小片葉子，放在嘴里咀嚼。
“味苦，微辛，有清涼感?！彼贿吰肺兑贿呌涗洠皯?yīng)該具有清熱解毒的功效。但具體的藥性，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秦素月坐在一旁看著，心中充滿了好奇。先生研究草藥的樣子，專注而嚴謹，像是在探索一個未知的世界。
“先生，這株紫金脈，真的能幫助黃精生長嗎？”她問。
“有可能。”李玄景說，“自然界中，很多植物會互相影響。有的互相促進，有的互相抑制。這株紫金脈長在黃精旁，說明它們之間可能有某種共生關(guān)系。如果我們能弄清楚這種關(guān)系，或許能提高黃精的產(chǎn)量和品質(zhì)?！?/p>
他收起工具，看著那株在燈下閃著微光的植物：“這又是一個新的研究方向。藥圃不僅是要種出黃精，還要研究如何種得更好。”
秦素月點點頭。她越來越覺得，種藥是一門深奧的學問，不僅有技術(shù)，還有科學，還有哲學。
李玄景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秦素月送他出門，兩人在院門口站了片刻。
“明天要早起?！崩钚罢f，“移栽是重活，要養(yǎng)足精神?！?/p>
“嗯，我會早起的?！鼻厮卦抡f。
“還有，”李玄景看著她，“今天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有壓力。路還長，我們一步步走?！?/p>
“我知道。”秦素月微笑，“我不怕壓力，只怕自己不夠好?！?/p>
“你已經(jīng)很好了?！崩钚拜p聲說，“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好?！?/p>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素月站在原地，回味著先生的話。晚風溫柔地吹著，帶著花香和草香。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是無數(shù)盞燈，照亮著前行的路。
回到屋里，母親已經(jīng)收拾好碗筷。
“月兒，”秦周氏輕聲說，“李先生是個有大志向的人。跟著他，你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p>
“嗯?！鼻厮卦曼c頭，“阿娘，我今天明白了，先生為什么選擇進山。他不是逃避，而是在追求更重要的東西?！?/p>
“你能明白就好?！鼻刂苁闲牢康匦α耍叭グ?，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干活?！?/p>
秦素月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睡著。她想著今天的種種：茁壯的黃精苗，神秘的紫金脈，先生說的那些話……
一切都像是在預示著什么。藥圃在成長，她在成長，她和先生的關(guān)系也在成長。
就像那些黃精苗，從種子到發(fā)芽，從發(fā)芽到成苗，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堅定有力。
她閉上眼睛，心中充滿了對明天的期待。
移栽，新的開始。
而她，已經(jīng)準備好了。
《終南黃精記》第一卷·第十八章
移栽定根
三月十九，谷雨。
天還沒亮，秦素月就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起床，生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母親。灶房里，她生火煮粥，又將昨晚準備好的干糧裝進竹籃。晨曦透過窗紙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辰時初，李玄景準時到來。他今天背著一個特制的大背簍，里面裝滿了移栽要用的工具，還有幾個空陶罐——用來裝起苗時的土坨。
“先生早?！鼻厮卦掠鋈?，見他眼里有些血絲，“您沒睡好？”
“半夜醒了，想著移栽的事?！崩钚罢f，“走吧，今天任務(wù)重?！?/p>
兩人簡單吃過早飯，便匆匆趕往山谷。晨霧還未散盡，山路濕滑，草葉上掛著露珠，打濕了褲腳。鳥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為這忙碌的一天伴奏。
來到山谷，眼前的景象讓秦素月心頭一緊——苗床里，那些黃精苗在晨霧中微微顫動，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今天，它們要離開這個生長的溫床，移植到更廣闊的土地上，開始新的生命歷程。
“先澆水?！崩钚胺畔卤澈t，“讓土壤濕潤，起苗時才不容易散坨?！?/p>
秦素月提來水桶，小心地澆灌每一個苗床。水滲入土壤，顏色變深，散發(fā)出泥土的芬芳。那些小苗在水珠的映襯下，更加翠綠可愛。
澆完水，兩人等了一刻鐘，讓水分充分滲透。這段時間，李玄景再次檢查移栽地的準備情況——栽植點標記是否準確，土壤松軟度是否合適，工具是否齊全。
“可以開始了?！彼逼鹕?，神情嚴肅，“素月，你負責起苗，我負責栽植。記住，起苗要輕，要帶土，盡量不傷根?！?/p>
秦素月點點頭，拿起特制的小鏟子，走到一號苗床邊。她深吸一口氣，蹲下身，選定第一株苗。
這是一株長得特別壯的苗，有三片完整的真葉，莖稈粗壯，根系發(fā)達。她用鏟子在苗周圍畫了一個圈，深約兩寸，然后小心地將鏟子斜插下去，輕輕一撬——
完整的土坨被撬起，約有拳頭大小，里面密布著白色的根須，像老人的胡須。苗在土坨中心，完好無損。
“很好?！崩钚百澰S地點頭，“就是這樣。把苗放進陶罐，根部蓋上濕布保濕?！?/p>
秦素月小心翼翼地將土坨放進陶罐，在根部蓋上事先準備好的濕苔蘚。第一次成功給了她信心，她繼續(xù)起第二株、第三株……
起苗是個精細活，需要耐心和技巧。鏟子插入的角度、撬起的力度、土坨的大小，都要恰到好處。秦素月一開始還有些生疏，但做了幾株后，逐漸找到了感覺，動作越來越流暢。
李玄景那邊也開始栽植。他接過秦素月起好的苗，在標記好的栽植點挖一個大小合適的坑，將土坨放入，調(diào)整深度，然后填土壓實。他的動作熟練而精準，每一株苗都栽得端正，深淺合適。
兩人配合默契，像流水線上的工人，一個起苗，一個栽植，效率很高。但移栽畢竟是個體力活，蹲久了腿會麻，彎腰久了腰會酸。秦素月不時站起來活動一下，但手上的動作不停。
太陽漸漸升高，霧氣散盡，陽光照在山谷里，溫度開始上升。秦素月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她也顧不得擦，全神貫注地起苗。
“歇會兒吧?！崩钚翱此凉M臉是汗，遞過水囊。
秦素月接過，喝了一大口。水是山泉水，清涼甘甜，解渴又提神。
“累嗎？”李玄景問。
“有點，但還能堅持?！鼻厮卦履税押?，看著已經(jīng)移栽好的一片地——大約有百來株，整齊地排列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看著它們安家落戶，心里高興?！?/p>
李玄景也看著那片新栽的苗，眼中滿是期待：“是啊，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這些苗在這里扎根，藥圃才真正開始?！?/p>
休息片刻，繼續(xù)工作。上午的時間，他們移栽了二百多株。午時，兩人在泉邊休息，吃干糧。秦素月帶的干糧里有煮雞蛋，她剝了一個遞給李玄景。
“你吃吧，你正長身體?！崩钚巴妻o。
“先生也辛苦，要補補。”秦素月堅持。
李玄景只好接過。雞蛋還是溫的，顯然一直貼身放著保溫。他心中一動，這個姑娘，總是這么細心。
吃過午飯，稍作休息，下午的工作開始了。有了上午的經(jīng)驗，下午的效率更高。秦素月起苗的手法更加熟練，土坨更加完整；李玄景栽植的速度也更快，每一株都精準到位。
但意外還是發(fā)生了。
在起一株特別大的苗時，秦素月用力過猛，土坨在撬起時裂開了，根系暴露出來，有些細根斷了。她心中一緊，連忙查看——主根還好，但須根損傷了不少。
“先生，這株……”她捧著土坨，不知所措。
李玄景走過來查看：“須根損傷了，但主根完好。還能救?！?/p>
他接過苗，用濕苔蘚將根系包裹好，然后栽到地里，培土，壓實，澆水。動作比平時更加輕柔。
“這種苗，要特別照顧。”他說，“栽完后，在上面搭個小棚遮陰，減少水分蒸發(fā)。只要主根不死，就能重新長出新根。”
秦素月愧疚地說：“都怪我，用力太大了……”
“不怪你?！崩钚皳u頭，“這種大苗根系發(fā)達，土坨容易裂。下次遇到，可以先在周圍多挖些土，讓土坨更大些。”
他又補充道：“而且，這也是經(jīng)驗。只有經(jīng)歷過失敗，才知道怎么避免失敗。這株苗如果能救活，你會記得更牢?！?/p>
秦素月點點頭，心中的愧疚減輕了些。先生說得對，犯錯不可怕，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學習。
她重新振作精神，繼續(xù)工作。之后的起苗更加小心，特別是對那些大苗，她會在周圍挖得更大更深，確保土坨完整。
太陽西斜時，五個苗床的苗全部移栽完畢。總計三百六十五株，整齊地栽在一畝地里，株距一尺，行距一尺半，橫平豎直，像精心布置的棋盤。
李玄景沿著田埂走了一遍，檢查每一株苗的栽植情況。秦素月跟在后面，提著水桶，給那些看起來有點蔫的苗多澆些水。
“整體不錯?！崩钚白詈罂偨Y(jié)，“成活率應(yīng)該能達到九成以上?！?/p>
九成，那就是三百多株。秦素月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這些苗，從種子到發(fā)芽，從發(fā)芽到成苗，從成苗到移栽，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她都參與了，都付出了心血。
“明天開始，要每天觀察。”李玄景說，“特別是頭三天，是關(guān)鍵期。要看有沒有倒伏的，有沒有葉子發(fā)蔫的，要及時處理?！?/p>
“嗯，我會天天來?！鼻厮卦抡f。
兩人開始收拾工具。夕陽的余暉灑在新栽的苗上，那些嫩綠的葉子鍍上了一層金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們致謝。
“它們會活下來的?！鼻厮卦螺p聲說。
“會的?！崩钚翱粗幌﹃栒樟恋膫?cè)臉，“有我們這么用心照顧，它們一定會活下來，長成一片藥田。”
收拾完工具，兩人準備回村。臨走前，秦素月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新栽的苗地。三百六十五株，像三百六十五個希望，在這片土地上扎根，等待生長。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走得很慢。勞作了一天，身體疲憊，但心情愉悅。
“先生，”秦素月忽然問，“您說，這些苗里，會不會也有像那株人形黃精一樣的靈株？”
“有可能?！崩钚罢f，“但靈株可遇不可求。我們種藥，不是為了追求靈株，而是為了獲得穩(wěn)定優(yōu)質(zhì)的藥材。靈株是意外之喜，不是目標?！?/p>
“那如果真出現(xiàn)了呢？”秦素月好奇。
“那就好好保護，讓它繼續(xù)生長。”李玄景說，“靈株是天地精華所鐘，不該輕易采摘。讓它自然生長，或許能福澤一方。”
秦素月點點頭，心中對先生更加敬佩。先生不僅有醫(yī)術(shù)，有種藥的技術(shù)，更有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
回到秦家村，天色已經(jīng)暗了。秦周氏做好了晚飯，等著他們。
“怎么樣？順利嗎？”她關(guān)切地問。
“順利，都栽完了。”秦素月興奮地講述今天的經(jīng)歷，說到那株根系受損的苗時，還是有些愧疚。
秦周氏安慰她：“哪有做事不出錯的？知道錯了，下次注意就好。”
李玄景也說：“素月今天表現(xiàn)很好，起苗的手法越來越熟練。那株苗，我有把握能救活?！?/p>
這話讓秦素月心里暖暖的。先生的肯定，比什么都重要。
吃過晚飯，李玄景要告辭了。秦素月送他到院門口。
“先生，”她輕聲說，“今天……謝謝您?！?/p>
“謝我什么？”李玄景問。
“謝謝您教我，謝謝您信任我，謝謝您……包容我的錯誤?！鼻厮卦碌拖骂^。
李玄景看著她，夜色中，她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素月，”他輕聲說，“你不是我的學徒，是我的同伴。我們是在一起做一件事，沒有誰教誰，只有互相學習，共同進步?！?/p>
這話說得很真誠。秦素月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先生……”
“回去吧，早點休息。”李玄景拍拍她的肩，“明天還要去澆水。”
“嗯，先生也早點休息?！?/p>
看著李玄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秦素月久久沒有動。春夜的風溫柔地吹著，帶著花香和草香。遠處傳來蛙鳴聲，呱呱呱的，像是在慶祝什么。
回到屋里，母親正在燈下縫補衣服。
“月兒，”秦周氏輕聲說，“李先生今天夸你了吧？”
秦素月臉一紅：“先生說……說我是他的同伴?！?/p>
“那是對你最大的肯定?！鼻刂苁戏畔箩樉€，“月兒，你要記住，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才能站得直，走得遠。李先生看重你，不僅是因為你這個人，更是因為你的本事，你的志氣。”
“我知道，阿娘。”秦素月鄭重地點頭。
夜里，她躺在床上，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亢奮。眼前浮現(xiàn)的是那片新栽的苗地，是那些在微風中搖曳的小苗，是先生栽苗時專注的神情……
她翻了個身，從枕頭下取出那個記錄本，就著月光翻開新的一頁。雖然看不清楚，但她還是摸索著，用工整的字跡寫下：
“三月十九，谷雨。黃精苗移栽完畢，共三百六十五株。起苗時傷一株根系，先生教救治之法。今日勞作雖累，但見希望扎根，心中歡喜。先生言：我是同伴，非學徒。銘記于心，當更努力?！?/p>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想了想，又補充：
“愿每一株苗皆成活，愿藥圃成林，愿與先生攜手，走完此路?！?/p>
合上本子，放回枕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銀白的光斑。
秦素月閉上眼睛，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夢中，她看見那片苗地已經(jīng)郁郁蔥蔥，黃精花開滿了山谷，她和先生站在花叢中，相視而笑……
那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而在遠處的巖洞里，李玄景也在燈下記錄今天的工作。他寫得很快，字跡流暢，不僅記錄了移栽的細節(jié)，還寫下了自己的思考：
“素月今日進步顯著，起苗手法已臻熟練。雖有小誤，但處理得當，學習能力強。此女可造之材，假以時日，必成大器?！?/p>
寫到這里，他停筆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移栽畢，藥圃初成。三年后，或可見效。路雖長，但有伴同行，不覺其遠。”
寫完，他吹滅油燈，躺下休息。窗外，終南山的夜色深沉而寧靜，只有山風在巖縫間呼嘯而過。
但在這寂靜的夜里，有三百六十五株新栽的黃精苗，正在土地深處悄悄扎根，準備迎接明天的陽光。
而兩個人的心，也在這共同的勞作中，靠得更近，扎得更深。
春天還在繼續(xù)，生長還在繼續(xù)，希望還在繼續(xù)。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