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第6集 修路斷糧
張寧/甘肅
狗娃從東莊村把羊趕回來，陰沉的心情好像突然云開霧散，陽光普照。
狗娃繼續(xù)放他的羊，但心里卻有兩件事一直讓他不能安心：一是家里三天兩頭斷炊，沒有糧吃。其二就是他發(fā)現(xiàn)韭菜溝溝那股大拇指粗的泉水，整天汩汩地往外冒，白白淌了太可惜。他一定要想個辦法，把這股泉水留住。
在西北，水是極其珍貴的。糧和水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村里人吃水，每天都要到村外七八里路的山溝里去挑。而韭菜溝溝的這股泉水，只是因為沒有路走而不能被利用。狗娃下決心要從這山崖上修一條路出來。
決心下定后，狗娃每天放羊時都帶上鐵鍬和镢頭。他把羊趕到旁邊溝洼上吃草，自己一個人在韭菜溝溝修路。為了盡快把路修通，他在一處山峁上挖了一個小窯洞。這里既能看到羊，又能方便修路，又能遮風(fēng)避雨。累了的時候，還可以躺在這個小窯洞里休息一會。狗娃多數(shù)時間中午都不回家，自己帶點吃的東西。
他把羊往能看見的山坡一趕，就開始干起來。
狗娃覺得這樣特別愜意。藍(lán)天白云，山梁溝壑。除了山羊、土坡、莊稼地外，也沒有人來打擾。有時家里沒有吃的可帶，他還可以從附近的地里偷偷掰個玉米棒子，或者拔點毛豆、刨個土豆什么的，在小窯洞里燒熟了吃。除過累了歇息外，其余的時間他都是在不停地修路。
修這條路他誰都沒有告訴過，包括自己的母親。因為給母親說了，他害怕母親責(zé)罵。家里每天沒有啥吃，少出力，少活動就能節(jié)省點糧食，這是母親的觀點。
狗娃整整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把這條路修通了。從溝畔對面看去，像是一條粘貼在峭壁上的蚯蚓，是那么細(xì)小，彎彎曲曲從溝底一直繞到了山畔。
修通了這條路，狗娃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義而且了不起的偉大事業(yè)。
路修通的第二天，狗娃從家里拿了父親搞地質(zhì)調(diào)查時帶回家的水壺，趕著羊出發(fā)了。
沿著下山的小路，狗娃邊走邊哼唱起了古塬地區(qū)人們常唱的眉胡戲《李彥貴賣水》：
……
為求柴米把水擔(dān)，
滿面汗流擦不干，
自幼兒讀書未受過這磨難！
爹爹收禁監(jiān)，
母嫂住廟院，
只落得挑擔(dān)賣水換銅錢。
頭戴草帽圈，
身穿破衣衫，
人笑我富貴公子挑水擔(dān)，
我心中又羞又惱又愁煩。
擔(dān)水到街前，
喊叫多半天，
有人買水多給我?guī)孜腻X，
拿回去一家老小度饑寒。
……
悠長的歌聲沿著山道彎彎，伴著羊兒們快樂地“咩咩”叫聲，回蕩在山溝溝里。
狗娃把羊趕到山坡，讓羊吃草。他則順著自己修好的山路，一口氣跑到了泉邊?？粗宄旱娜距焦距降孛爸渲橐粯拥乃?，流進(jìn)水壺里。他高興極了！不由得沖著山溝大喊起來：“嗷……?！?nbsp;
他的心里被一種成就感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他感覺自己已經(jīng)好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高興過了。
狗娃背上這壺水，心里想：這下我再也不用起早貪黑去七八里外的山溝里挑那黃湯水了，母親再也不會因沒水吃要到鄰家借水而發(fā)愁了。
狗娃家向左鄰右舍借米面、借油鹽、借柴火，這都是家常便飯了。借米借面、借油借鹽人們能想象得到，可這借水借柴就不能理解了。
西北黃土高原這個靠天吃飯的地方，干旱少雨，連野草都不能痛快地生長。
居住在偏遠(yuǎn)山村，柴米油鹽醬醋茶，鍋碗瓢盆水火柴要啥沒啥，樣樣缺乏。挑水要到七八里外的山溝。做飯燒的柴火，都是平時勞動結(jié)束后人們抽空從山里割回來的青濕蒿草。白天拿回來，晚上就等著燒火做飯用。生產(chǎn)隊里的麥草、秸稈等柴草，是生產(chǎn)隊牛羊驢馬的飼料，誰也不敢去動。到了做飯的時候，最愁的就是那些家庭婦女了。洗個澡，那更是村民連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事情。
狗娃每天放羊，可以捎帶些柴火回家。這次路修通了，還可以每天從山里背水回家。這樣就解決了家里的吃水和燒柴問題。
日上中天，狗娃背著夾在蒿草中的水壺，把羊趕進(jìn)圈里安頓好就回家了。
進(jìn)了院門，狗娃把柴捆往地上一扔，解開繩子，從柴捆里拿出水壺，心情暢快地進(jìn)了廚屋。
母親正在做午飯。灶火里燒青蒿子飄出的烏煙塞滿了窯洞，讓人睜不開眼。
狗娃一進(jìn)屋，嗆得一連串劇烈地咳嗽。
他走到水缸前，拿出水壺把水往缸里倒。
母親問：“狗娃，你怎么用水壺背水？”
狗娃邊倒水邊給母親說他挖泉圍埝修路背水的事情，母親才知道狗娃這幾個月為啥早出晚歸了。
狗娃被貶去放羊，反而解決了家里的吃水燒柴問題，成了好事。可就在狗娃順風(fēng)順?biāo)臅r候，更大的麻煩又來了。
早晨，狗娃剛起床，母親就長吁短嘆：“娃，只有兩升多高粱了，每天喝糊糊也就能喝個三四天，你說咋辦呢？你爸到現(xiàn)在也沒有寄錢回來，眼看揭不開鍋了?！?/p>
狗娃看著愁容滿面的母親寬慰道：“媽，您不用太愁了。愁也沒有用。只要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狗娃說這話也只是給母親寬寬心，究竟到哪里才能弄回糧食來，他的心里根本沒有底。
母親面色凝重地說道：“家里就全靠你一個人了，你弟弟妹妹們都還小，不能參加生產(chǎn)隊的勞動掙工分。你爸離得遠(yuǎn)，常年都見不到人，更指望不上他！再這樣下去，你弟弟妹妹能不能長成人我看都難說……”
母親的語氣無奈而絕望，眼里溢滿了悲傷和無奈！這種憂愁焦慮狗娃都懂。
“媽，我明天就找?guī)煾等?，看有啥活做。我和他去做土活換點糧食回來?！?/p>
母親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去了羊誰放？”
狗娃也沒了主意，只是哀嘆了一聲！
菊香見母親和哥哥都為生活唉聲嘆氣，她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說道：“媽，哥，就讓我去放羊吧！”
狗娃的母親長嘆一口氣說；“你是個女娃娃，怎么能讓你放羊呢。你去放羊媽也不放心?！?/p>
狗娃插嘴道：“你堅決不能去放羊，你就聽媽的話，幫媽安頓家務(wù)。媽是個病身子，家里的活也不少，都需要有人來干?！?/p>
狗娃的母親心里一酸，揪心地說道：“就讓狗鏈和狗剩去放羊吧，狗剩雖然還小，但他畢竟是個男孩?！?/p>
狗娃無奈地點了點頭！
安排好放羊的事，狗娃轉(zhuǎn)身對母親說：“媽，我現(xiàn)在就去宋堡子。”
狗娃的師傅李望福就住在宋堡子村，離狗娃家只有七八里路。為啥叫宋堡子村？因為村子里的人大多數(shù)姓宋。解放前，兵禍匪患不斷。為了抵御土匪和躲避馬回子及國民黨隊伍的騷擾，宋氏家族組織全族人在村外的山溝里修了一座能保護和躲藏村民的堡子。這個堡子救了村子好多人的性命，后來人們就把這個村叫宋堡子村。
李望福家住在塬邊。站在門前的兩棵棗樹前，就能清楚地看見這個滿目瘡痍的堡子。
李望福雖然是個土匠，但他也沒有能力為自己修一處新莊子，依舊住在祖輩留下的三孔窯洞里。從崖背一個靠著塬邊的斜坡下去，走過大門洞子，就進(jìn)了李望福家的小院。這條路，狗娃閉上眼睛都能摸得進(jìn)去。
進(jìn)了院子，李望福見狗娃來了，熱情地問道；“狗娃，幾個月都沒有見你了，今天怎么有空來了？”
“師傅，我來找您有點事?！?nbsp;
兩個人在院子里寒暄了幾句就進(jìn)了窯洞，坐在炕沿上聊了起來。
狗娃把這段時間攪批斗會、罵張有理和丟羊的事合盤給師傅說了一遍。
李望福勸狗娃：“你不要和生產(chǎn)隊長較真了，你不看看現(xiàn)在是啥形勢，說話做事都要小心謹(jǐn)慎。遇事都讓著人家，少給自家添麻煩?！?nbsp;
狗娃耳朵里聽著師傅的教誨，但心里想著怎么求師傅解決家里無米下鍋的燃眉之急。
師傅說起來話長，狗娃終于等不住了，拐彎抹角，吭吭哧哧地說道：“師傅，這幾天家里揭不開鍋了，我想和您出去找點活干干，弄點糧食?！?nbsp;
李望福呵呵一笑說道：“你來得正好。前天剛接了個柳樹崾峴宋大頭碹窯的活。我正要去找你呢。”
狗娃一聽，喜出望外！這可真是瞌睡來了遇枕頭——求之不得。
狗娃急切地說：“那太好了，啥時候去？”
“今天我們就可以去，你現(xiàn)在趕緊回去收拾一下東西，我們早些出門?！?/p>
“行，師傅，那我先回家收拾去了?！?/p>
說著，狗娃騰地跳下炕沿，趕緊回家去了。
狗娃把自己的泥抹和瓦刀等干土活用的工具精心地收拾妥當(dāng)，裝進(jìn)常背的一個破舊的黃帆布提包里，高高興興地和師傅去了柳樹崾峴。
（未完待續(xù)）
作者:張寧，男，漢族。號，坡口居士，甘肅鎮(zhèn)原縣人。大學(xué)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職于中國石油冀東油田公司，從事過文秘，黨政，報社，電視臺，職工教育培訓(xùn)等工作，先后擔(dān)任記者，編輯，主任，科長，工會副主席，工藝研究所副所長等職。在《中國石油報》，《河北日報》，《唐山勞動報》等媒體發(fā)表文章近千篇?，F(xiàn)為中國石油作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詩詞學(xué)會會員，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歌集《黃土地。大?！罚⑽募独嘶ㄐ恼Z》，從2014年動筆，歷時9年，完成百萬字長篇小說《土匠》。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xué)，散文，詩歌等散見于書籍報刊及網(wǎng)絡(luò)平臺。
編輯制作：包煥新，甘肅鎮(zhèn)原縣人，筆名惠風(fēng)、忞齊齋主、陋室齋主，網(wǎng)名黃山塬畔人，曾任廣播電視臺主編，著有報告文學(xué)集《原州新聲》、散文集《故土情深》、書法學(xué)術(shù)專著《研田夜語》，主編了《西苑志》《人文包莊》等?，F(xiàn)為中國報告文學(xué)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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