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人家：古浪人的小年
作者：王發(fā)國
臘月二十三的風(fēng)，掠過古浪的川塬與灘地，裹著一絲料峭，卻也捎來最濃的年味兒?！芭D日才過又小年”，這一句古謠般的詩句，道盡了小年作為春節(jié)序章的意趣，從農(nóng)家的灶膛邊，從掃塵的笤帚下，將年的歡喜一點點鋪展開來。
古浪人的小年，是從一場徹徹底底的掃塵開始的。蔡云有詩云“茅舍春回事事歡，屋塵收拾號除殘”，恰是這日古浪農(nóng)家的真實寫照。天剛蒙蒙亮，院落里就熱鬧起來，笤帚掃過屋梁的積塵，抹布擦過窗欞的斑駁，盆桶里的清水換了一盆又一盆，連灶膛的角落，都要細(xì)細(xì)擦拭干凈?！俺惒夹隆?，這是刻在古浪人骨子里的講究，掃去的是一年的塵埃與不順，掃來的是新年的清爽與吉祥。移民新村的窗明幾凈，老村落的土屋煥然，不管是黃花灘的新宅，還是川里的老院，這一刻，家家戶戶都在為新年騰挪出一方干凈天地，連陽光落進(jìn)來，都顯得格外透亮。
掃塵罷，灶膛便成了小年的核心，古浪人把小年送灶神叫“打發(fā)灶爺”，這儀式，藏著最質(zhì)樸的虔誠，正應(yīng)了范成大“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的詩句，只不過古浪的灶神，是臘月二十三便登程上天。祭灶的供品里，最烙著古浪鄉(xiāng)土印子的，當(dāng)屬自家揉制的灶坨坨，這是專給灶王爺備的特色面食，也是古浪祭灶獨一份的誠心。主婦們早早端出蒸年饃時特意留下的發(fā)面，反復(fù)揉揣，揉得面團(tuán)光潤筋道不粘手，再搟成圓圓的薄張，抹上自家榨的清油，香潤的油光裹著面香，瞬間漫了滿灶房。再撒上磨細(xì)的自種香豆葉粉——這香豆葉是莊戶人自家田埂邊種的，曬至干透磨成細(xì)粉，翠色鮮亮，古浪人祭灶烙餅從不用別的顏料，唯有這帶著田野清芬的翠色粉面，才是年節(jié)里最地道的模樣。將香豆葉粉輕輕搓勻在面餅表層，再把面餅圈成粗條狀，切成大小均勻的饃劑子，用手掌輕輕摁成圓餅狀，白面與翠色香豆粉便暈出層層相間的紋路，一圈連著一圈，白綠相映，煞是好看。灶膛里添上干柴麥草，黑鐵鍋燒得溫溫的，不用多油，就著鍋沿的余油，將灶坨坨挨個擺進(jìn)鍋里，文火慢烙，用鍋鏟輕輕翻動，滋滋的微響里，面香混著香豆的清芬越飄越濃，烙到兩面起了微黃的焦邊、捏著瓷實又暄和，白綠紋路依舊清晰鮮亮，帶著農(nóng)家鐵鍋獨有的煙火焦香，這灶坨坨才算烙好了。圓餅寓著闔家團(tuán)圓，層層紋路恰似歲月年輪，揉進(jìn)了莊戶人的日子溫軟，藏著一輩輩傳下來的老規(guī)矩、深念想。
黃昏入夜，灶房的燈盞點亮，灶王爺?shù)纳颀惽埃瑪[上甜滋滋的糖瓜、暄騰騰的灶坨坨，還有一碗溫溫的糖茶。糖瓜粘牙，是要粘住灶王爺?shù)淖?，讓他“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一如詩中所言“送君醉飽登天門，杓長杓短勿復(fù)云”；灶坨坨暄軟清香，白綠紋路分明，是古浪人用最樸素的食材，敬奉灶神的誠心。家里的男人焚香叩拜，嘴里念念有詞，女人則守在一旁，不湊前，只忙著添火看灶，范成大筆下“男兒酌獻(xiàn)女兒避”的老規(guī)矩，在古浪的鄉(xiāng)村里，依舊被溫柔地守著。待香燃盡，便把灶王爺?shù)漠嬒襁B同紙馬、草料一同焚燒，火苗竄起，映著一家人的臉，噼啪的火星里，仿佛灶王爺真的乘著“云車風(fēng)馬”，踏著青煙，往天庭去了。這儀式簡單，卻藏著古浪人對平安順?biāo)斓钠谂?，灶膛暖，人心更暖?/p>
小年的煙火，終究要落在吃食里。古浪的灶臺上，小年的味道是甜的、香的、暖的，是團(tuán)圓的味道。有佚名詩句寫“歲暮方思媚灶王，香瓜元寶皆麥糖”，糖瓜是孩子們的最愛，捏一塊放進(jìn)嘴里，麥芽糖的甜在舌尖化開；而剛烙好的灶坨坨，晾溫了便是一家人的點心，咬一口，清油的潤、香豆的鮮在嘴里散開，白綠紋路裹著煙火焦香，那是獨屬于古浪小年的滋味。大人還忙著蒸饃饃、包包子，白白的面團(tuán)在手里揉搓，捏成圓圓的饃，蒸出來暄軟蓬松，寓意團(tuán)團(tuán)圓圓；餃子也少不了，“送行餃子迎風(fēng)面”，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是為灶王爺餞行，也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溫馨，韭菜餡的鮮，豬肉餡的香，裹在薄皮里，煮在沸水里，撈出來，沾點醋，一口下去，滿是年的滋味。如今的古浪，日子越過越紅火，不用再提前囤年貨，集市上隨時能買到新鮮的食材，但小年烙灶坨坨、蒸饃、包餃子的習(xí)慣，從未變過，這是刻在味蕾里的鄉(xiāng)愁，是無論走多遠(yuǎn)，都念著的家鄉(xiāng)味。
饃饃與灶坨坨的香氣飄出院落，年貨的置辦也提上了日程，街頭巷尾的熱鬧，恰如林光筆下“兒童歡禮灶，簫鼓鬧喧天”的盛景。叫賣聲此起彼伏，紅紅的春聯(lián)、鮮艷的窗花，還有孩子們喜歡的鞭炮，都成了搶手貨。大人們挑挑揀揀，孩子們跟在身后，手里攥著一塊糖瓜，嘴里咬著一塊灶坨坨，眼里滿是期待。移民新村的便利，讓年貨的置辦變得輕松，卻也讓這份藏在吃食里的年俗期待，多了幾分甜。一家人邊走邊聊，說著新年的打算，說著要走的親戚，瑣碎的話語里，都是對新年的憧憬。
小年一過，年的腳步就真的近了。古浪的田野里，風(fēng)還帶著寒意，但農(nóng)家的院落里，早已暖意融融。掃過的屋舍，燃過的灶香，吃過的糖瓜與灶坨坨，還有一家人圍坐的溫馨，都成了小年留給古浪人的溫柔印記。陸游曾寫“歲時風(fēng)俗相傳久，賓主歡娛一笑新”，這便是古浪小年的模樣，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煙火人間的瑣碎與溫暖，卻道盡了古浪人對生活的熱愛，對新年的期盼。
臘月二十三的小年，是古浪人寫給新年的第一封情書，筆墨是灶膛的煙火，字句是心底的期盼，烙著白綠年輪紋的灶坨坨，藏著川塬灘地的溫柔，在每一個古浪人的眉眼間，歲歲年年，代代相傳。
作者提示：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