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但明倫
張建永
朋友賈輔一雙鐵腳板,把湘黔邊界百十個縣都丈量了無數(shù)遍,推薦最多的卻只有一處,便是貴州長順縣一個叫杜鵑湖的地方。這個冷面獨行俠一說到杜鵑湖,便一改冷峻之貌,激動得連嗓子都啞了。
于是,我們來一場說走就走的考察。匆忙中訂了一架破飛機,在湘黔上空搖晃了半小時,落地后再租一輛破商務(wù)車,稀里嘩啦地到了杜鵑湖。
將近兩萬畝密不透風(fēng)的森林鑲嵌著八千畝湖泊。湖泊被山勢擠壓拉長,仿佛一只漂亮女人的手兒,伸出五指,抓住一片巨大如翡翠的山林。那手指便是一條條湖灣,深深嵌入密林深處,向遠方延展著。乘沖鋒艇在一條條湖灣穿梭,真是曲徑通幽,回環(huán)如迷蹤,恍如進入“亂花漸入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的那番美妙境界。
杜鵑湖的自然生態(tài)環(huán)境好到?jīng)]詞形容。舉一個例子,養(yǎng)分充足的土壤,再配以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氣候,這里的杜鵑,都長成妖了。它們一改一般杜鵑灌木形貌,放肆瘋長成了喬木。光看樹干,一株株都像百年古松,樹皮似老嫗皮膚,千壑縱橫,一派滄桑。一到花開季節(jié),這漫山遍野的杜鵑紅,如火燃燒,如霞飄飛。那種率性張狂,肆意奔放的生命張力,勝似錢塘江潮,摧枯拉朽,不可遏制。
賈輔告訴我,這里有一處古墓群,屬于但家?!暗边@個姓氏十分少見,便產(chǎn)生了去看看的欲望。
森林里繞得兩圈,果見幾座規(guī)制較大的墳塋,都在亂草叢中,威嚴地坐臥著。特別讓人震撼的是這座古墓群旁有一根被打碎成三截的華表,石柱頂端的瑞獸已不知去向。從石柱斷裂處分析,應(yīng)該是剛斷不久。賈輔說上次來的時候還豎立著,這次就被人砸斷了,真是讓人心痛。要知道,墓前能配享“石像生”和華表的墳垅只有兩類人,一類是帝王,一類是重臣。這但家是何許人也?荒山野嶺中有如此顯赫家族,真不可思議。
終于,在一株古杜鵑樹干上掛著一塊字跡模糊的牌子,上面有介紹。這墓群竟然是清朝重臣但明倫和他家族古墓群。真沒想到,在如此偏遠荒陬之地,竟然存留著一座在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重臣的家山,難怪這蒼山翠湖有如此非凡之氣象。只可惜的是,僅剩一根被砸成三段的華表躺在草叢中,但明倫的墓已不見蹤影。周邊只剩下他家族零星幾座被搗毀得不成樣子的墳塋。
“結(jié)識”但明倫是在上大學(xué)期間。引起老夫注意的不是他官有多大,而是他文武雙全。他是一位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馬上定乾坤的能臣、重臣。為國干事,這正是我們年少時代最向往的生命狀態(tài)。
他聰慧過人,父子兩代都高中進士。但明倫授翰林院編修,歷任御史、湖南省和浙江省鄉(xiāng)試主考官和會試同考官。道光六年(1826年),開始受到重用,任湖南岳、堂、澧兵備道道員,二十年(1840年)任江蘇常、鎮(zhèn)、通、海兵備道道員。這可是中國當(dāng)時的“經(jīng)濟發(fā)達地區(qū)”。二十一年(1841年)升任兩淮鹽運使。官當(dāng)?shù)蔑L(fēng)起云涌。不過后來,還是因和太平軍那點事,被革職發(fā)配新疆。有時候,看古人那些功臣能臣,哪個不是傷痕累累?曾國藩湘軍打下天京之時,朝廷收到大量的彈劾奏本。你打你的英雄仗,我告我的御狀。這種政治生態(tài)古已有之。為支持左宗棠專心致志平定新疆叛亂,慈禧太后怕他分心,居然下令十年不準彈劾左宗棠。她這樣做,是為了安心讓左宗棠平定新疆。我家鄉(xiāng)麻陽明末清官滿朝薦,中進士,官至太仆寺正卿。一生因直言進諫,累次蒙冤。但他三起三落,斗志未減。在和魏忠賢的斗爭中,被削職為民。直到崇禎二年,才恢復(fù)他的官職。《明史》贊他“出死力以抗兇,幽深牢而弗悔”的精神。仕途兇險,略見一斑。
但明倫作為一位文人學(xué)者,他對《聊齋志異》的分析判斷,成為古文論學(xué)者的必讀文獻。他的《聊齋志異新評》十分用心。據(jù)史料稱,他對全書的眉批有1454條,夾批1428條,總評143條。這對一個軍務(wù)政務(wù)纏身的官員來說,用功用心達到無我之境界。由此想到,現(xiàn)在,教授們評職稱,全職做學(xué)問,只有那點可憐的論文還嘚瑟,相比之下,高下如云泥之別。他作為政治家、軍事家,其治理能力和軍事能力超凡脫俗。特別是在保衛(wèi)揚州期間沉著鎮(zhèn)定,指揮有方,御敵于國門之外,堪稱衛(wèi)國英雄。但是,就保衛(wèi)揚州這事來看,也有兩說:一說他用三十萬兩白銀“贖城”,避免遭英軍進攻,保全了揚州,有功;一說他用錢贖城,加重了百姓負擔(dān),有罪。歷史藏在煙塵里,只有專門家才有發(fā)言權(quán)。我等后人只是犯了思古之幽情的毛病而已,隨便置喙,圖點嘴樂而已。
百年過去了,這里氣象漸衰。清明節(jié)剛過,但家墳垅既沒有招魂幡,也沒有敬香爐,荒冢沒于雜草,一片蕭索。即或是白天,生人見此狀況也會慌不擇路,逃之夭夭。由此想起白居易的《李白墓》“可憐荒冢窮泉生,曾有驚天動地文”。這詩句,用在但明倫家族墳冢,十分恰切。這狀況至少說明,但家后人要么在這里已無子孫,要么就算有,經(jīng)歷了一百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誰還記得呢?在反對“封、資、修”、打倒祖先,搞打砸搶的“文革”時代,這不僅是好事,還是革命的大事。滄海桑田,如今看來,真應(yīng)驗了“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五服”的說法。
從小望到老,一天24小時,一小時60分,時間過得太慢太慢。從老反身回望看到小,所有的時間都不是時間,是飛快掠過墻頭的風(fēng),一呼啦就過去了。老話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是對生命長短的慨嘆。但如果真信了這話,人反正要死,輝煌低賤不過爾爾,把生命看得毫無疑義,那就白白把你自己這塊肉身拋荒了。你的分分秒秒是實實在在的,活著的時間哪怕再短,也是鐵打的實實在在。這“實在”里面,如果命運給你裝進去苦,你自己得把苦轉(zhuǎn)化成甜;如果命運折磨你,你得想辦法讓自己把自己養(yǎng)大。如果有機會干點有意義有價值的事,那就別裝道貌岸然的家伙“玩深刻”。想贏得身前身后名的想法,絕對是真虛妄。別說但明倫已成荒冢,就是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羅斯福、丘吉爾……又如何?更何況我等草民。把每天的煙火生起來,把看得見聽得到想得到的生命拽在自己手中,不辜負為你升起的朝暉和晚霞,不辜負自己肩上扛的,能夠獨立思考的大腦,這就可以了。
2026年1月31日,修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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