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聽雪敲窗
文/童萍(安徽)
閣樓舊琴箱在哼著
雪以貝多芬的節(jié)拍
數(shù)著窗戶的敲打
我躺著,像一頁
未填滿的信紙
起初是試探的夢
后來是羽化的擊打
瓦片漸次交出余溫
北風在屋角簽收
成噸的寂靜
這些六角形
正替我擦拭
城市過剩的星群
所有未關(guān)的燈
都涌向銀色聽診器
失眠是鹽粒緩慢
在冬夜杯底結(jié)晶
整座城睡成繭
只有郵票般的雪片
持續(xù)投遞著
我未拆封的聆聽
揉碎的月光
半張信在水池里
漂成銀箔的夜晚
當我松開手指
云朵緩緩地垂落
那是光盤盛不住的微光
沿著青石階向下滴落
當風把游絲般的路
繞進樟木箱底的霧里
每處皺紋都收著
螢火蟲未唱完的歌
紙的思戀輕輕顫動
像不曾閉合的脈搏
有人將碎銀般的早晨
砌進清涼的甕中
我們反復(fù)淘洗沙粒
只為取出那句
始終圓不了的夢
詩之骨
那在風中站立的不是枯枝
是青銅熔成的另一種春色
當月光浸透幽暗的皺紋
它把火種鑄成眉峰
所有星群始于碎銀
在季候斷裂處 倒映出
未完成的激流
冰川在腕間突然轉(zhuǎn)折
它有合金的印記
使未落的淚凝作石英
血脈奔突卻保持
陡峭的沉默
那被稱作永恒的
不過是幾處決絕的光——
當大風吹散歌謠的粉末
飄落處 大地突然作響
時光的尾聲
文/童萍)安徽
暮色在指縫漲潮時
我們開始學(xué)習如何將一天折疊
把未完成的交談收進花瓶
給云朵稱重
相冊里的海持續(xù)褪去鹽分
候鳥用翅尖削薄季風
遠處鐘樓按時分發(fā)
孩子們用清脆兌換虛空
練習本上的晚霞暈染
一株盆栽在窗臺調(diào)整著年輪的方向
而母我正將晾曬的暮色裝入瓷器——
她那被夕光浸透的掌心
紋路里奔涌著溫潤的銀河
原來最好的星群不在高處
它們散落在未鎖的陽臺、
遲歸的衣襟
在星子生銹的銅扣里
突然響起春天般柔和的回音
向暖而行
解凍的河脈在腕間畫地圖
冬眠的根系開始學(xué)習抒情
我清點所有深埋的記憶
忽然聽見冰層下傳來碎裂的銀
藤蔓伸出試探的觸角
測量三月的確切溫度
某個被淚水浸透的地址
在夢里長出細絨
告別的儀式意外輕盈——
像蒲公英松開緊握的拳頭
將往事編成會飄散的經(jīng)緯
把銹蝕的鎖還給季節(jié)
現(xiàn)在光可以常駐于葉脈
暗影退回恰當?shù)谋壤?/p>
我學(xué)習用晨露校準琴弦
為每個音符佩戴草籽
直到暖意爬上陡峭的皺紋
在骨縫里栽種
所有蟄伏的終于松開蜷縮
在融雪處立成透光的語言
看啊,朝南的窗臺
薄荷正在占領(lǐng)疆域
而昨日那場漫長的雨季
已縮成新葉背面的淺色印記
雪,落在時光的曠野
寂靜降落的藥粒
在晝夜折疊的鋪展
我的曠野曾經(jīng)
同時刮起兩股相反的風
此刻,一床完整的
被絮安撫著發(fā)炎的熱帶雨林
突然的休戰(zhàn)
和解的協(xié)議被簽署
我的夢中止了
自轉(zhuǎn)與公轉(zhuǎn)的糾纏
只剩下未受潮的
將夜晚折成紙鶴的航道
雪,落在時光的礦野
十億座活火山覆上白霜
思維在冰面鑿出銀河的
供氧孔。記憶的守護者
在雪原上忽明忽暗地
忽然綻放
碎銀在血管里奔涌
直到冰晶的睫毛開始
融化。直到松鼠的腳步
釀成松果。我試著在
未被標記的曠野里
收集更多完整的白色
只要天還沒亮
便不存在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