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羅剎
文|程 子
夜像潑翻的濃墨,沉沉地壓在古戲臺翹起的飛檐上。風穿過脫了漆的廊柱,嗚嗚咽咽,像誰在暗處吊嗓子,起調(diào)就是凄厲的悲音。后臺逼仄,一盞昏黃的電燈泡懸在橫梁下,滋滋輕響,光線隨著電流明滅不定,將滿墻斑駁的水漬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鬼影幢幢。
空氣里浮動著陳年木頭受潮的朽味、廉價頭油的哈喇味,還有一股驅(qū)不散的、若有似無的鐵銹腥氣。林鳶坐在磨損得露出木茬的妝鏡前,鏡面昏蒙,映出一張正在被油彩仔細覆蓋的臉。不是描畫,是覆蓋。那特制的、濃得化不開的猩紅與漆黑,正被師父枯瘦卻穩(wěn)如磐石的手,一層層“摁”進她的皮肉里。
師父是老班主,干瘦得像一截風干的棗木,眼窩深陷,眼神卻亮得駭人。他抿著嘴,腮邊松垮的皮肉因用力而緊繃。指尖蘸著近乎膏狀的油彩,從林鳶的額心開始,重重地向下抹,沿著眉骨、眼窩、顴骨……每一下,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仿佛不是在化妝,而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封印儀式。冰涼的油彩觸到皮膚,起初只是黏膩,隨即卻生出一種細微的、灼針般的刺痛,絲絲縷縷往深處鉆。
林鳶早已習慣這痛,甚至在這日復一日的刺痛里,品咂出一種近乎自虐的歸屬感。她看著鏡中那張屬于“血羅剎”的臉逐漸成型——飛揚入鬢的赤眉,眼尾拖出兩道泣血般的長痕,嘴唇被涂成暗沉的烏紫色,嘴角卻詭異地向上勾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張極盡怨毒與妖異的鬼魅之相。隨著最后一點油彩在唇角捺實,那刺痛感驟然加劇,仿佛無數(shù)細小的根須猛地扎深了一寸,牢牢纏附在她的骨頭上。鏡中的臉,艷異得令人心窒,卻又陌生得讓她自己都心頭一顫。
“成了。”師父沙啞的聲音打破沉寂,他退后半步,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巡脧,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工的祭品,“今兒的彩,上得特別‘服帖’。鳶子,祖師爺疼你?!?/b>
又是這句話。林鳶垂下眼睫,避開鏡中自己那可怖的倒影,也避開師父那令人不安的審視。臉上的油彩沉甸甸的,像一副烙進皮肉的艷麗面具。她知道,等下了場,用再烈的燒酒、再糙的棉布,也甭想把這顏色徹底洗凈。那紅與黑早已滲進了肌理,一次比一次深。起初只是淡淡的印子,第二天便消;后來要三五日;如今,上一場留下的淺痕還未全褪,新的濃彩又覆了上去。她的臉頰、眼周,幾乎時時透著一種不祥的、洗不凈的晦暗底色。
班子里的人私下都說,這是祖師爺賞飯,是“血羅剎”認了她,給她蓋了戳。她本該覺得榮耀,就像師父總念叨的,百年里,能把這角色演活、演到人鬼皆懼的,她是頭一個。可榮耀感早已被日益沉重的疑懼啃噬得千瘡百孔。尤其是每當夜深人靜,她從汗?jié)竦膲艟持畜@醒,指尖觸到自己臉上那異常平滑卻隱隱發(fā)燙的皮膚時。
前臺傳來“咚咚咚”沉悶的鼓點,是開場信號。師父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她肉里:“記??!‘見父’那一折,眼神要毒,恨得要滴出血!‘索命’那幾步罡步,一步不能錯!踩穩(wěn)了!”他的眼睛在昏光下閃著異樣的光,是急切,是癲狂,還有一絲林鳶看不懂的……恐懼?
“我曉得?!绷著S抽回手,腕上已留下幾個鮮紅的月牙印。她站起身,沉重的戲服嘩啦作響,那是一件不知傳了多少代的“血羅衫”,正紅底色已被歲月和無數(shù)次“血濺”染成沉黯的紫黑,襟前袖口繡的纏枝曼陀羅花紋,金線早已磨損發(fā)黑,像一道道扭曲的咒文。
撩開通往前臺的厚重棉布簾,聲浪與一股混著塵土、汗味和劣質(zhì)煙葉的氣息撲面而來。戲臺下人頭攢動,黝黑的面孔在昏暗燈光下起伏,眼神熱切而麻木。臺上,同臺的“小鬼”和“判官”已就位,臉上是程式化的兇惡。她一現(xiàn)身,臺下嗡地一聲,隨即竟奇異地安靜了不少,無數(shù)道目光釘子般釘在她身上,驚懼、癡迷、狂熱。
鑼鼓鐃鈸猛地炸響,尖厲的嗩吶撕破空氣。林鳶張口,一股冰涼的氣流從丹田竄起,沖開喉頭的滯澀,化作一聲裂帛般的高腔:
“怨氣騰騰三千丈——”
那聲音不像她的,尖利,凄慘,卻又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直刺耳膜。臺下一個磕瓜子的小孩“哇”地嚇哭了。她踩著鼓點,疾步上揚,水袖甩出,唰啦一聲,如血瀑橫空。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身段,每一次吐字,都已爛熟于心,近乎本能。她知道哪里該凝眸欲泣,哪里該咬牙徹骨,哪里該鬼氣森森。臺下喝彩聲漸起,一浪高過一浪。
演到“索命”一折,她疾走圓場,罡步踏在陳舊的木臺上,每一步都重若千鈞,發(fā)出“咚、咚”的悶響,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按照老路子,這里她該有一個極強的亮相,怒視那扮演“負心漢”的演員,然后甩袖,掏心(當然是假動作)??山褚梗驮谒上蚰恰柏撔臐h”的瞬間,視野忽然模糊、扭曲。
那張熟悉的、帶著油彩驚恐表情的同門臉孔,猛地晃了一下,像是信號不良的舊電視屏幕,閃過一片雪花。倏忽間,竟幻化成另一張臉!一張極其蒼白的、男人的臉,頭戴清朝的瓜皮小帽,眼神空洞,嘴角卻咧開一個與她臉上油彩弧度一模一樣的、詭異的笑!
林鳶渾身血液驟然凍住,罡步一下踏空,左腳踝狠狠崴向一邊,錐心的痛楚傳來,她“啊”地半聲驚叫堵在喉頭,硬生生咽下,全靠多年功底才強擰身段,沒當場栽倒。冷汗瞬間濕透內(nèi)衫。
臺下似乎靜了一瞬,師父在側(cè)幕邊投來一道冰冷如刀的目光。演“負心漢”的師兄也嚇了一跳,勉強接住戲。林鳶牙關緊咬,舌尖嘗到腥甜,憑著殘存的意識,機械地完成剩下的動作。直到大幕在一片瘋狂叫好與掌聲中急落,她僵在臺中央,渾身冰冷,眼前仍不斷閃回那張蒼白的幻影。
那張臉……她一定在哪里見過!
回到后臺,師父第一個沖過來,不是扶她,而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鐵鉗一樣:“最后半步,怎么回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將至的怒意。
“腳滑了?!绷著S低頭,避開他的眼,聲音干澀。
師父死死盯了她幾秒,眼神復雜難辨,最終松了手,丟下一句:“回去擦藥。明天早起練功,把那折走一百遍!”轉(zhuǎn)身去應付幾個圍上來道賀的老戲迷。
林鳶癱坐在妝鏡前,也顧不上卸妝,只覺左腳踝火燒般腫痛起來。但更讓她心悸的是那張幻影中的臉。她揮之不去?;靵y中,她想起戲箱。班子角落里,摞著好幾口厚重的老木箱,據(jù)說有些是從建班時就傳下來的,專放一些極少動用卻又不能丟棄的老行頭、舊物件。
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她。等所有人都散去,后臺只剩她一人,對著鏡中鬼魅般的自己。她忍著腳痛,挪到那堆箱子前。最底下的一口,烏沉沉的樟木,黃銅搭扣銹成了墨綠色,鎖早就壞了,只用一根麻繩胡亂拴著。她哆嗦著手解開繩子,推開箱蓋。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樟腦、霉菌和灰塵的陳腐氣味沖出來,嗆得她咳嗽。箱子里堆著些破爛的蟒袍、褪色的霞帔、斷了的翎子,還有些看不出本來面貌的零碎。她胡亂扒拉著,指尖忽然觸到一個硬硬的、邊緣平滑的東西。
抽出來,是一個扁平的桑皮紙包,外面纏著細麻線。紙脆得仿佛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線,剝開紙張。
里面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邊角焦黃,布滿霉點。
她湊到那盞茍延殘喘的電燈下,只看了一眼,便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逆流,凍結(jié)!
照片里是一個穿著清朝戲服的男人,側(cè)身對著鏡頭,正在勾臉。畫了一半,能看出是“血羅剎”的妝面,那眉眼輪廓,那嘴角勾起的弧度……竟與她方才鏡中所見,與今夜她臉上的油彩,一模一樣!
而那張尚未完全被油彩覆蓋的、屬于照片中人的真實臉龐……
清瘦,蒼白,下頜很尖,一雙鳳眼微微上挑,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淡淡的痣。
林鳶的手顫抖得拿不住照片,冰冷的紙張貼上她同樣冰冷的臉頰。她猛地扭過頭,看向鏡中——被濃重“血羅剎”油彩覆蓋的臉上,那屬于林鳶的輪廓之下,左眼下方,不知何時起,也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一顆極淡、卻與她自身皮膚絕不相符的、小痣的痕跡!
她以前從未在意,只當是斑或妝沒卸凈。可此刻,與照片中那顆痣的位置、形狀,嚴絲合縫!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發(fā)不出半點聲音。她猛地將照片翻轉(zhuǎn)過來。
照片背面,是幾行蠅頭小楷,墨色因年代久遠已微微暈散,但字跡仍清晰可辨,筆畫工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羅剎寄魂,彩衣為冢。演滿百場,替魂成真。后世子孫,承吾衣缽,亦承吾詛。百場畢,形神歸?!?/b>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日期與名字,但被一塊污漬糊住大半,只能勉強辨出“光緒……年”和最后一個隱約是“……芳”的字。
九十九。
師父白天似乎無意間提過,她演“血羅剎”,算上今晚,剛好是第九十九場。
照片從她徹底失力的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掉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鏡中,那勾畫著濃烈油彩的“血羅剎”,正對著她,嘴角那抹詭異的上翹弧度,在昏黃閃爍的燈光下,仿佛加深了,活了,正無聲地、貪婪地注視著她,等待著她最后一場的登臺。
窗外,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凄厲的、夜貓子的嚎叫,劃破死寂的夜。
作者簡介:
程子:程麗萍。曾用筆名百合,香水百合,中共黨員,研究生學歷,高級經(jīng)濟師、會計師職稱。陜西省財、審專家、陜西省政府采購專家、陜西省招標、投標、評標專家、第五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立法咨詢專家,西北大學現(xiàn)代學院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交通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會計》特約通訊員,《都市文苑》編委,《黃河周末》簽約作家。作品先后在《環(huán)球傳媒》《歐亞論壇》《美國文藝》《臺灣好報》《人民日報》《今日頭條》《搜狐網(wǎng)》《人民網(wǎng)》《中國交通報》《交通會計》《延河》《華商報》《秦都》》《陜西交通報》《安康文學》等報刊雜志,以及網(wǎng)絡上發(fā)表論文、小說、評論、散文、詩歌、隨筆百萬余字,多次獲得各種獎項。出版過個人作品集《靜靜的百合》《放飛》《擇善而思》《坐看云起》、小說《無界》、《遠古的呼喚》等,并在琴棋書畫領域均有涉及。
(審稿: 董惠安)